这件事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从仙尊的房间出来,宁安远便立刻被万御宗弟子押到了闵宗主与众长老跟前。
盛怒之下,闵宗主甚至重重地击了他一掌。
宁安远默不作声地受了。
因为这场大会终究还要太平无事地继续开下去,万御宗众高层最终寻了个地方,将宁安远关了起来,打算等大会过后再处置他。
这时候宁安远忽然挣脱押着他的弟子。
众人看着他。
却见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闵宗主跟前,扑通一声跪下来,重重地连磕三个响头。
随后他也不说话,只是捂着被闵宗主击伤的胸口,默默起身,然后看向了之前押着他的万御宗弟子,似乎在说:你们可以带我走了。
讲述到此处,易清涟停顿了许久,随后微微抿了一口酒,才接着说道:“之后的事情,众位应该都知道了。”
哪怕是如今,易清涟还是忍不住会不时想起当时的场景。
那个时候,宁安远出手极果决,一剑便斩下韦卓然的头颅——仿佛他再没有分毫犹疑。
韦卓然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宁安远轻声说:“苏姑娘,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第182章
这段九十年前的往事,易清涟花了很长的时间来讲述。她语气平淡,神情也平静,声调也几乎也没有太大的起伏,只很偶尔地,仿佛口渴了一般,会微微抿一口酒。
在整个讲述过程中,她对任何一方都没有太大的褒贬,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个逝去的故人的久远的故事。
在场众人有的是亲眼见证了九十年前宁安远杀害同门的场景,有的则只是听说。但无论是眼见还是听说,在场众人无一不是首次听见如此详实的内情和细节。
当然,尽管易清涟讲述得分外详细,但其实这也并非全部的真相。
易清涟到底还是隐瞒了一些事情的:比如苏展眉真正的死因;比如宁安远被关起来之后,她其实去看望过他——那一次,他们谈了很多;再比如她当年究竟为何能得到郁辞仙的青眼。
她之所以不提这些事情,是因为这些都不重要。
——起码对她此刻要实现的目的来说,是无关紧要的。
这时候,易清涟刻意停下,环视了一圈,只见在场不少年轻的——甚至年轻到从未跟尚善宗打过交道的仙人只当听了个故事;而且年纪大的老人——尤其是与尚善宗甚至是与宁安远本人打过交道的仙人,面色却相当不自然。
易清涟微微一笑:“看见众位这般,我现在可算是放心了——我还以为承平日久,众位早就将宁安远和尚善宗都抛在脑后了!”
那青城宗的司长老先是敛住不自然的面色,随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易堂主,你说了这么多陈年旧事,不知有何深意?”
“陈年旧事?说得可真是轻巧。”易清涟竟是冷笑了一声,“司长老,你要知道,只有彻底过去了的事情才能叫做陈年旧事!”
那司长老故意道:“宁安远那魔头早已伏诛。我记得当年可还是易堂主你亲自处刑的。”
易清涟唇边露出一点笑:“司长老,您年纪大了,所以老糊涂了——是吗?”说着,面色猛然一变,厉喝道,“这般愚蠢的话你竟也说得出来?!
“我告诉你——宁安远是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不假!但他的残魂还飘荡在世间!你们有人找到了吗?!你们不急着找,尚善宗可是在一刻不停地搜寻。你猜——尚善宗为什么要找他的残魂?自然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回来!
说着,又是一声冷笑:“若是那宁安远当真重回人世,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应该是我。”又忽地猛一指在场众人,“紧接着便是诸君!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见众人没一个敢接话了,易清涟又道:“如今宁安远残魂未灭,尚善宗那群残党也还蠢蠢欲动,这一切这么快就成了陈年旧事了?我告诉你们——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易清涟淡淡扫视一圈,见不少人噤若寒蝉,便又略略放缓神色:“好了,相信诸位也都明白:宁安远就是这世上最大的魔头——这一点是绝对不会改变的!他在《告天下同道书》里说‘仙凡何异’,这实在是可笑,并且不切实际。他的想法永远不可能实现。
“仙人高贵,凡人低贱,这就是让世间所有秩序得以运转的基石。宁安远想毁掉这个基石,这是绝不能容许的。”
“但是——”说到此处,易清涟话锋却是一转,“如今我们既然关起门来说话,我也将九十年前那些事详细告诉诸位了,我现在想问众位一个问题——这些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发生?我们只有吸取教训,才能避免这世上再出现第二个宁安远。”
听着易清涟的话,在场众人面色各异。其中,池怀雪倒是真的开始思考起易清涟提出的问题。她也下意识瞧了戚无明一眼,只见戚无明略略垂下眼,似乎也在思考。
在这之前,池怀雪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类似的问题——或许是因为这样的思考没有用处,或许是因为其他。
但是此刻,当眼前这个她无比崇敬的、并且帮助过她的人将问题真真切切地摆在她的面前的时候,她终于开始认真地去想了。
可奇怪的是,她明明是在用头脑思考,但是胸膛底下的某处却不那么听话。它让回忆如潮水般一刻不停地涌现,理智的河堤几乎要被冲垮。
她想起最开始教她书写姓名的梅逾峰,想起无辜惨死的小越,想起死在她手下的温如雪……也想起她的朋友们。
她开始忍不住想:为什么这世上会有这么多的悲剧?
……为什么世上会有如此多的苦难?
当池怀雪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池怀雪尚未想到,在不算太遥远的将来,为了解答这个问题,她竟要耗费半生的时间。
至于剩下的时间,她则要解答另一个问题:如何减轻人民的苦难。
在场之人,有像池怀雪和戚无明一样认真思索的,自然也有满不在乎的,更有揣着明白装糊涂的。
只见有的人环视一圈,见满场寂静,便道:“这些事情为何会发生——那自然是因为宁安远那魔头生性残暴……”
那人刚说到一半,易清涟便冷冷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人吓得一下噤声了。
易清涟冷笑一声:“我相信在场不少人心里都如明镜一般,又何必装糊涂呢?”
说着,扫视了一圈,依然满场寂静。
她便道:“好。既然众位不愿意开口,那这层窗户纸,就由我来捅破。”
她微微笑了一下,缓缓放下夹在指间把玩的酒杯,双唇不紧不慢地开合了几下。
她的声音并不大,语调依然是平静的——就像是在讲述那久远的故人的故事那般。在场所有人依然听清了她的话。
池怀雪微微睁大双眼。
她自己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这样短的时间——以及她本身的认知——还远不足以让她思考出答案。她隐约觉得,这是一个极复杂也极难解答的问题。
所以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易清涟给出的答案竟如此简单。
简单到……一个字概括了所有。
第183章
“财。”易清涟只说出了这么一个简单的字眼。
她说:“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它。”
这样一个简单到甚至有些平常的答案,却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众位,‘财’是什么?”她睨了眼众人:“布帛,金银,灵石是财;法器,灵宠,灵植是财;土地,粮食,人口——这些也是财。甚至灵力和修为,也同样是‘财’——因为这些东西不是白来的,两个同样天赋的仙人,投入资源更多的那个,修为必然更高。总之,一切有价值的东西,或者说资源,都是‘财’。”
又道:“反而银钱本身,恰恰是最没有价值的。它只不过是财物流通的凭证而已。
“众位,有句古话说得很好。那便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凡人能为了铜钱银两杀人掠货;仙人亦有为了灵石法器反目成仇的;至于众仙门,在签订《仙盟十九律》以前,不也是为了地盘势力而明争暗斗,征伐不休吗?”
易清涟微微一笑:“我常看见有人将这些归咎于人心的险恶与贪婪。但我不这么认为——我对人心究竟是险恶还是良善不感兴趣。就算当真出了绝世的圣人那又如何?你能只靠着那么一两个圣人治理天下吗?只怕最终还是‘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贪婪狡诈之人固然奸计迭出,但难道一个良善忠厚之人便不会引发争斗吗?他们也会出手的——当危及到他们生命的时候。因为求生是人之本能。人们常贬低前者而同情后者,但我以为:一旦争斗发生,祸乱便不远了,到时候所有人都是输家。
“总之,我认为这些争斗与人心无关。凡人为了财物不择手段就是因为他们需要粮食果腹;仙人为了灵石法器而相互争斗就是因为失去这些他们难以立足;至于仙门百家之所以曾经相互征伐,就是因为在签订《仙盟十九律》之前,这世道一片混乱——在这样混乱的世道里,你不去吞并别人,别人就会来吞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