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都是为了‘财’——也都是因为‘财’!”
说到此处,易清涟刻意略略停顿,扫视了一圈。
不少聪明人皆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易清涟接着道:“我见兵书上说:‘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但要论死生之地与存亡之道,我以为财犹在兵之前。失去了‘财’,或者哪怕仅仅是‘财’难以为继,凡人便难以生存;仙人则难以立足;众仙门也难以经营存续下去。
“所以,‘财’就是一切的基础!
——“‘财’就是一切!”
易清涟最终给出了如是的论断。
很多年以后,池怀雪还是能清楚地记得此刻的场景,以及易清涟说的每一个字。在她的人生的不同阶段,当她再度回想起这一幕,她每每都会有不同的感悟——从全盘认同到有所扬弃,再到给出她自己的答案。
但无论怎样,她都无法否认的是:此刻的易清涟说出的是一个难以动摇的现实。
——以及她也开始学习到极其重要的一课:一切都要从现实出发。
这就是所谓的“理解现实”。
在给出斩钉截铁的论断之后,易清涟再次笑了笑:“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世上才有了另一句古话——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又道:“现在再来看宁安远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的魔头,诸君是否会有些不一样的想法?”
说着,又环视一圈:“诸位,我也并非为宁安远说话,宁安远确实残忍凶暴,血债累累,这些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但我们不能只看这些。底下的仙人可以只看到宁安远凶残的那一面,但我们不行。我们必须认真思考。”
她看向众人:“宁安远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的魔头?在最开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凡人的挑唆。”
“那他为什么能如此轻易被挑唆?因为他切实目睹了一些”
“那么——为什么这些惨剧会发生呢?”
听着易清涟说到这里,在场的人有不少都开始面面相觑,他们实在不明白——或者不敢明白——易清涟到底想说什么。剩下的一些人则将目光集中在了晁万里身上。
不少人以看好戏的心态等着他的反应。晁万里却只是老神在在,不置一词。
底下暗流涌动,易清涟却仿佛没有注意到一般,只是以极其平静的口吻继续说道:“因为韦师兄横征暴敛。”
接着,她又道:“那韦师兄又为何非横征暴敛不可?难道因为韦师兄本性贪婪残暴吗——我说了,我对人心如何从不感兴趣。我也相信韦师兄绝不是这样的人。
“韦师兄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要办好手上的差事。而‘财’是一切的基础。他就没有足够的‘财’,就办不成事,便只能出此下策。”
说到此处,易清涟的眼神逐渐锋利起来。她再度发问:“那么,他为什么没有足够的‘财’?——或者,换句话说——‘财’,去了哪里?”
易清涟刻意顿了一下。
立刻便有人接话:“易堂主,这怕是得问晁宗主了。问我们有什么用?”
这话颇不怀好意,明摆着是在挑拨易清涟与晁万里两方。
易清涟却仿佛根本没听到这话一般,直盯着在场所有人,眼神凌厉如刀。她直接忽略了方才那人的话,只接着说道:“‘财’——进了某些人的口袋里。天下的‘财’是有限的,某些蠹虫中饱私囊,大捞特捞,那么整个宗门的库房自然吃紧,韦师兄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易清涟略顿了顿,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地说道:“所以——最可恨的,该是那些蠹虫,诸位说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底下不少人的面色立时变得极难看。甚至有人直接起身道:“易堂主,你到底想说什么?”
“稍安勿躁啊。”易清涟依然在笑,“现在,我想问众位第二个问题——为什么尚善宗总是剿而不灭?”
第184章
——为何尚善宗总是剿而不灭?
这个问题超出了池怀雪的经历。她从未真正接触过尚善宗人——只除去解决活死人一事后,在回程路上,她曾与一位女子有过一面之缘。那人很可能尚善宗人。但是对方未曾挑明身份,她不想,也不敢深究。
至于针对尚善宗的围剿,池怀雪倒也有所听闻。但在过去的三年里,她不过是一个还未从思学峰结业的小小的戚家弟子,
哪里有资格参与这些事。所以这些传闻——无论是仙人们诛灭了多少魔头,抑或是多少仙人为此殒身——她听过也就算了,从未深想。她还是更在意自己眼前的麻烦。因为她从未想过这些会与这些事扯上什么关系——起码那个时候,她确实如此认为。
也正因此,她对这些事情可以说是分毫不了解的。
对于不了解的事情,池怀雪从不妄下定论。
这时,她看了眼戚无明。
这完全是个下意识的举动。因为他们相遇的时候,戚无明是修为深厚的金丹修士,又是身份高贵的戚家公子,而她一无所有。那个时候,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虽然自他们相遇,一直到后来很长一段的时间里,他们两个对彼此都没怀着什么好意,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后来跟着戚无明的那三年里,她从戚无明身上学到了很多——无论是戚无明教给她的,还是没有教给她的。
那三年里,很多事情,她习惯于去请教他。
她总觉得,她一定能从戚无明那里找到问题的答案……就仿佛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一般。
此时此刻,当她再一次看向戚无明——当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的时候,她立刻便醒悟到自己的想法究竟是多么愚蠢。
一是,她竟然会下意识地将解决问题的希望寄托在戚无明身上——要解决问题,人必须依靠自己,也只能依靠自己;二是,她竟然曾经觉得戚无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真是可笑。
其实她早就明白了,戚无明根本不是无所不知的,更非无所不能。正如他自己说的,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戚家公子而已。有很多事是他能做到的;但有更多事,他能做的也很有限——否则戚无明也不用让她池怀雪来协助自己盗取斩仙剑。
只是没想到分别了三年,又经过这么多事……某些习惯竟然还残留着。
池怀雪匆忙收回视线。
然而晚了一步,戚无明已经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戚无明瞧了她一眼,随后四下看看。此时众人的视线皆集中在易清涟身上,自然无人注意这对主仆。
见状,戚无明遂沾了酒水,在桌案上写了个字。
这是他对易清涟方才的问题给出的答案。
同样是一个“财”字。
确认池怀雪确实看见了这个字,戚无明又悄无声息地拭去了桌上的水渍。
整个过程,他都表现得非常自然。
仿佛只是池怀雪提出疑问,然后他就回答了——就像是过去那样。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
自然到,让人连恼怒……都仿佛那么没有道理。
不过如戚无明这般想的人,应该是少数——起码大部分人绝不是这般表现的。
当易清涟问出为何尚善宗总是剿而不灭后,很快便有人抢着说:“如今那些尚善宗的余孽尽数龟缩在西荒。那西荒地势险峻,气候恶劣,兼有无数凶猛妖兽,实是难以攻下。”
还有人说:“也是因为那些尚善宗余孽实在太过狡猾,每次都诡计迭出。”
还有人刻意转移矛头:“要我说,尚善宗之所以剿而不灭,都是因为云三公子。听说这云三公子在尚善宗那边的地位不低,给他们出了不少计策——哦,不对,我说错了,应该是——是曾经的云三公子。”
其实这些传闻云佑信也听过。甚至他听说的那些更加夸张——他听说尚善宗那群余孽将云佑意捧上了代宗主之位,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真希望这则传闻是假的。
因为若是真的,就算不提尚善宗本身的处境,他云佑意一无修为,二无根基,被捧上这么高的位置,绝对是祸非福。
而且这件事绝不单纯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他还是立刻便道:“云佑意先天不足,连筑基都费劲,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他能成什么事?!还出谋划策?——实在是好笑!他可是愚蠢得很。若非他愚蠢至极,他又怎么会被尚善宗蛊惑?!”
说着,又冷笑一声:“云佑意叛逃云家才多少年?也不是自他叛逃之后,尚善宗才剿而不灭的吧?——若是尚善宗早些被剿灭,云佑意那蠢物又怎会被蛊惑?”
说话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想起了云佑礼之前的话:“放松点,这次大会于你而言绝不是坏事,你会收到一个惊喜的。”
他依然觉得,云佑礼口中的“惊喜”,一定是云佑意。
但他在路途上没有等到云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