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雪略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慢慢朝江云停走过去。
池怀雪一边走,一边听见底下众人有不少都在顺着易清涟的话给江云停戴高帽,接连说着什么“少年英杰”“后生可畏”之类的话。
她心里明白,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口蜜腹剑的。他们之所以这么说,一方面无非是为了顺着易清涟,以显示自己和仙盟是站在一处的;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根本无人想接这不明用途的玉灯,既然江云停站出来了,那便索性将江云停捧到高处,断了他的后路,免得他中途后悔。
这些都是陷阱刀剑。
她心里不由想:难道你不明白吗?
其实只要你不出声,没人会想得起你。他们推诿到最后,估计那玉灯还是会落在声名最盛或者实力最强的几家里头——比如仙音阁,无涯书院,大慈悲寺,或者道藏观。
怎么也轮不上合欢宗。
各家都推诿的东西,想也知道是烫手山芋。你为什么要站出来?
池怀雪终究还是走到了江云停跟前。
这时箱子里只剩下两盏玉灯。一盏在她的左手边,一盏在她的右手边。
池怀雪略顿了顿,启唇问道:“……江少主,你想要哪一个?”
江云停似乎也并不在意究竟该选择哪一盏,便道:“你来决定就好。”
池怀雪垂眼看着仅剩的两盏的玉灯。这两盏灯她瞧不出任何分别。她实在不知道该给江云停哪一盏。
如果一定要让她来做决定的话……
她忽然抬眼,冲着江云停以极轻微的幅度摇了摇头,随后做了个无声的唇形:“别选。”
不要拿玉灯。
你可以反悔的——就算要被那些人耻笑。
戚无明非拿这玉灯不可,是因为他逃不开也避不过。而且不管之后遭遇什么,戚无明都一定会拉着她,所以她也逃不开。
而且她也没打算逃,因为她依然要从戚无明身上得到一些她梦寐以求的东西,所以她不能离开戚无明。
……当然,因为同心蛊,她已经失去了自由。在她重新夺回自由之前,她也是没有办法离开戚无明的。
但你和我们不一样。
请你不要参与进来。
可就在这个瞬间,池怀雪却觉得有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眼下最重要的是江云停,池怀雪本不想理会那道视线。但那人的目光实在令人如芒在背,池怀雪终究侧过头瞧了一眼。
——便撞见戚无明隔着人群的幽幽的眼神。
池怀雪不由愣住。
因为她从未见过戚无明这般神情。她几乎要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无法验证这究竟是否是错觉了,因为当她瞧过来的一瞬间,戚无明便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随后,却是拿起桌案上的酒壶,自斟自饮了一杯。
虽然他面上不显,但池怀雪明白,灵酒入喉,对戚无明来说,是极其难受的。
她不由微微皱眉。
他在做什么?
……怎么这样折腾自己?
第189章
虽然弄不明白戚无明这时候又是因为什么心里不痛快,但此刻池怀雪也是真顾不上他,她不再瞧她,转而看着江云停。
说来也奇怪,明明戚无明已经收回了视线,但当她不再看她,之前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便又回来了。
……搞什么?
算了,池怀雪决定先不管戚无明,她继续瞧着江云停,等待着他的决定。
从江云停的神情来判断,池怀雪确信他一定是看见了她方才轻微的摇头的动作以及她那无声的唇形,也确信他一定是理解了她的意思。
那么,江少主,你的决定是什么?
如果你真的理解了我的意思,请你一定要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江云停只是笑了笑,径自选了池怀雪左手边的——也就是他自己右手边的那盏玉灯。
池怀雪眼睁睁看着,那一瞬间,一种熟悉的……无力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
她想到了自己,也想到了她的朋友们。
对于她自己,她自问了一句:我真的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吗?
好像改变了——她确实成为仙人了,而且这身份来得名正言顺,是不能被随意夺走的;又好像没有改变——她还是受制于人,她还是不得自由。
但无论她究竟有没有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她始终都没能改变她的朋友们的命运。
戚无明当时说的是对的——戚无明实在是太了解她了——当她与朋友们被不断陷害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未必对朋友们的结局没有任何预见,但她不愿意牺牲自己。
所以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朋友们一个个走上了绝路。
虽然她并不明确地明白接下这玉灯究竟意味着什么,但眼下这种无力的感觉是那么相似。
她厌恶这样的感觉。
于是她渐渐生出一个明确的想法:她想要做点什么。她想要改变些什么。
——不止改变她自己的命运,也要让她的朋友们的悲剧不再重演。
那么……该怎么做呢?
池怀雪还没有想到答案。
朋友们的死亡,以及目睹他们的死亡带来的无尽的无力,愤懑,悲伤,与悔恨,这些就像一颗深埋于心的种子。此时此刻,就仿佛是某种契机来到了,那种子终于开始破土而出。
——她不再只思虑自己的命运。她开始隐隐意识到,似乎他人的命运也是和自己紧密相连的。
虽然这所谓的“他人”,依然局限在那些与她有紧密联系的人身上。
江云停拿了玉灯之后,便坐了回去。池怀雪最后看了他一眼,捧着盒子来到了易清涟身边。
最后的玉灯自然是被易清涟拿在手里。
至此,池怀雪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
她又回到戚无明身边。
戚无明似乎心情依然不愉。明明之前一直有那种让人如芒在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但真待她坐回他身边,他却连个眼神都不肯分给她。
……这戚妹妹又在作什么妖?
池怀雪倍感头疼。
略想了想,眼见无人注意这边,池怀雪暗地里扯了扯他的袖子。
“做什么?”戚无明极低声地回了一句——声音很低,但语气很不耐,可矛盾的是,他的面色似乎比之前好上一些。
池怀雪便用眼神示意他放在桌上的那盏玉灯。她想仔细瞧瞧。
嗯……这戚妹妹是要哄,不然她就别想过安生日子了,但池怀雪以为哄戚妹妹并不是当务之急,这回去了也能哄嘛。
眼下还是这玉灯比较重要。
明白她的意思后,戚无明的神色一下比之前更加难看了,甚至不再理会她。
池怀雪撇了撇嘴,权当他默许了,径自将玉灯拿在手上仔细端详。这玉灯就是普通而小巧的油灯制式,并饰以云纹——这些都不值得在意。真正值得注意的是玉灯边上镌刻的一圈文字,那分别是“乾”“兑”“离”“震”“坤”“艮”“坎”“巽”还有“混元”。文字底下,还有数圈极细小的符文。
仔细瞧瞧,这符文似乎还有些眼熟。
正当池怀雪认真回忆她到底在哪里见过这符文,或者类似的符文时,却忽听易清涟道:“晁宗主,这玉灯的用处,不若由你来为众位讲解?”
池怀雪这才明白,原来这玉灯也是万御宗打造的。
只见晁万里先是瞧了眼自己身边的大弟子,说了声:“怀恩。”
冯怀恩会意,先是来到易清涟身边,易清涟便将手上的玉灯递给他。但见他摆弄了一阵,玉灯在他手上闪烁了几下,随后冯怀恩又将玉灯极恭敬地还给了她。
池怀雪一下便意识到了:这九盏玉灯恐怕真是一模一样的。真正的区别应该是显现在冯怀恩“摆弄”过它之后。
果然,冯怀恩并没有坐回去,而是四门这边来了——大约是因为之前池怀雪是先将玉灯分给了三宗,这次冯怀恩便先来到他们这边。
当着外人的面,戚无明终究还是给池怀雪递了个眼神,示意池怀雪将玉灯交给他。池怀雪也照做了。
但见冯怀恩同样摆弄了一会,玉灯也是同样闪烁了几下。待玉灯再回到他们手上的时候,只见那圈文字里面,“乾”这个字微微亮了起来。而“乾”字底下对应的那部分符文也微微亮起。
做完这些,冯怀恩便又朝着金佩瑶去了。
待到冯怀恩转了一圈,九盏玉灯皆过了他的手之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晁万里也终于说话了:“诸位,尚善宗人狡猾异常,此刻他们必然已经潜入了诸岛之上。若任由尚善宗那帮余孽肆虐,这奇珍会难以开下去事小,众位安危事大。为捉住那帮余孽,易堂主便与我商量了这个法子——
“众位过来的时候,应当瞧见连接诸岛的廊桥了吧?那廊桥由机关法阵控制,日落之后,便会自动收入水下。同时,布置在廊桥上的符文法阵本身是能够感应灵力的。”说着,他又拿起玉灯,示意玉灯上微微亮起的符文,“这些符文与廊桥上的法阵是相连的,怀恩已经将它激活了。在未来的七天里,每每日暮,也即廊桥收入水下之后,它会自动开启——也就是说,日落之后,只要有人用灵力在诸岛之间往来,它就会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