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雪依旧尽职地扮演着贴身侍女这个角色，殷勤地为他布菜斟酒。
众目睽睽之下，戚无明倒是没有作什么妖，只是池怀雪明显感觉他不大高兴。菜没吃几口，酒倒是喝了一杯又一杯。
本来池怀雪给他斟酒，就是让他意思意思，喝两杯就算了，毕竟一点灵酒不沾，那也太扎眼了。谁料戚无明竟喝个没完了。
同样是众目睽睽之下，池怀雪也不好说什么。但眼瞧着戚无明越喝越多，面颊上也染了些红，池怀雪到底是摁住了酒壶，不再给他斟酒。
察觉到池怀雪态度的转变，戚无明转头看了池怀雪一眼。池怀雪很难形容戚无明此刻的眼神：说是瞪，又太轻飘飘了；说是瞧，却又似乎藏着三分火气；说是清醒，瞧着又有些醉意；说是醉眼朦胧，却又似乎带着些冷锐的洞察。
对上这样一双似瞧似瞪，似清醒又似迷醉的眼睛，池怀雪微微怔住。
那一瞬间，她心中忽地生出一个莫名的想法：好像，他确实是很好看的……尤其是他的眼睛。
下一个瞬间，当池怀雪意识到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的时候，她先是一惊，慌忙移开视线，随后更是无比迅速地将这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无比荒唐的想法强压了下去。
这时候戚无明曲起指节，轻轻在桌案上敲了敲，示意她继续给他斟酒。
池怀雪本意是想让他收敛一些的，可当她再次迎上他的视线，或许是方才乱了神思的缘故，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她竟然到底还是给他斟酒了。
她竟然没能拒绝他。
然而池怀雪的屈从并没让戚无明心情变好，反而似乎让他更加不高兴了。他本来还盯着池怀雪，池怀雪给他斟了酒之后，他立刻就不瞧她了，只一杯接一杯地闷头饮酒。
不过终于不用再瞧他那双眼睛了，池怀雪反倒暗地里松了口气。
这场宴饮对在场众人来说，皆是极压抑的。好容易结束了，眼瞧着众人各自散去，池怀雪暗地里松了口气。因着她心里一直在估算时间，眼下里三更天还有一小会，回去应当是够了——总不能让戚无明当众发作心疾吧？
戚无明这时候已有了些醉态，自顾自地往外头走，也不理会身边的池怀雪。池怀雪暗地里撇了撇嘴，正欲跟上，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等一等。”
池怀雪回过头，却见唤住她的人竟是易清涟。
见池怀雪看过来，易清涟冲她微笑：“许久未见了，陪我说两句话，如何？”
池怀雪微微愣住，她瞧了瞧易清涟，又瞧了瞧戚无明。
戚无明这时也回身瞧了池怀雪一眼，或许是心情依旧不爽利，或许是他也急着赶回乾岛，便只说了声：“过会自己回去。”说罢，冲易清涟微微一颔首，便转身出去了。
这厢池怀雪被易清涟留在了宴会大厅叙话，另一边，那对穆家姐妹倒是已经出了大厅。云佑信本就坐在她们二人边上，这时候也是跟她们前后脚出的门。
穆晓晴瞧了瞧身侧的穆兰芷，又瞧了瞧径自往兑岛去的云佑信，咬了咬唇，心道：不行，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就今天晚上，我一定得跟他说清楚！
穆晓晴遂同穆兰芷道：“姐姐，我有点事要办。你先回去吧。”说罢，便朝着云佑信的方向跑过去。
她跑到云佑信跟前，拦住了他，略喘了两口气，似乎是想说话，但下一瞬，眼神又有些闪烁。
云佑信见状，心道：这蠢小姐又要做什么幺蛾子？
心里是这么想的，语气也很是不耐：“有什么事？”
其实云二公子处事向来圆滑，哪怕是对底下的弟子，也少有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的——但反正他和穆晓晴从来都是相看两厌，便也无所谓了。
但奇怪的是，若往常他这般语气，穆晓晴早就翻脸了，少不得要与他吵上两句，可如今穆晓晴却只是定定地瞧着他。这反而让他颇不安心：“……到底有什么事？”
穆晓晴犹豫了一下，又咬了咬唇，这才比比划划地说：“我有很重要——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那行啊，说呗。”云佑信随口应了一句。
说到底，云佑信心里并不觉得眼前这蠢小姐会有什么真正重要的事情来找他。
穆晓晴素来是个直肠子的人，可这时候，她瞧了瞧云佑信带出来的云家掌事弟子，又瞧瞧周遭各自离去的人，竟支支吾吾起来，最后竟道：“那什么……要不我跟你到兑岛上慢慢说吧。”
兑岛是云家弟子待的地方，现在都快三更天了，穆晓晴一个人跑到他那边去……怎么看都不合适。而且云佑信也懒得搭理她，便随口敷衍道：“现在都这么晚了，明天再说吧。”
“不行！”穆晓晴先是下意识反驳，随后又有些尴尬地绞着手指，“那什么……我还是觉得……今天说清楚会比较好。”
“……行吧。”到底是拿这蠢小姐没办法，云佑信便道，“你先去拉上你表姐，我来招待你们两个。我们三个一起，好好谈一谈，成吗？”
“不成！”谁知穆晓晴竟又拒绝了。大约也觉得自己实在不占理，穆晓晴又期期艾艾地说：“那个……这个事情，不大好让姐姐知道的……一点私事……”说着，又强调道，“但是这件事真的很重要！越早说清楚越好！”
云佑信一方面惊讶于穆晓晴竟然有不能让穆兰芷知道的“私事”，另一方面，他转念一想：她反复强调“重要”，莫不是……与老三有关？
尽管心里转过了这样的念头，可云佑信偏又知道：这是绝无可能的。
毕竟以眼前这位蠢小姐的城府，若这事真与老三有关系，她绝对瞒不过三天。
可是……万一呢？
明明知道不可能，明明知道不合适，可是为了那个“万一”，云佑信到底还是说道：“好吧，那我们过去详谈。”
第192章
另一边，穆兰芷瞧着穆晓晴朝云佑信走过去，心下也是奇怪，因为他二人素来不睦。
之前舅舅曾有意给他们二人定亲，穆晓晴那是一万个不愿意，私下里还说她最厌恶的人就是这位云二公子。穆兰芷问她原因，穆晓晴说那云二唯利是图，最是自私怯懦不过。
当然，穆兰芷看得出来，这份厌恶也不是穆晓晴单方面的，云二也明显瞧穆晓晴不顺眼，两人一旦见面，就少有不吵架的。就算当时不吵，也多半是因为那时候的场合实在不适合吵架——比如今日这场晚宴。但是事后，他们二人也一定是要找机会加倍吵回来的。
从这个角度，穆兰芷其实也觉得舅舅颇有乱点鸳鸯谱了。若真将这对冤家凑到一处，那还不吵翻了天。
为着这事，穆晓晴后来大闹了一场，硬生生搅黄了婚事，场面一度十分难看。
如今瞧穆晓晴主动去找云佑信，穆兰芷一边心里觉得奇怪，一边其实是想阻止的。她倒不是怕他们二人吵架，反正他们吵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是觉得眼下这个时间，实在是不合适。
她心里也觉得，纵然穆晓晴眼下这举动有些反常，但也绝不会有什么天大的事，最多也无非是跟云二挑挑刺，拌拌嘴，吵吵架，没必要非挑现在这个时间。
可还没待穆兰芷开口，她忽然觉出一阵极不舒服的感觉……就仿佛有什么人正在背后盯着她。
她猛然回头，可身后是相继自殿堂里走出来的人群。
她不知道投来目光的是哪一个人。
于是她便想起在风雨之夜里，来到穆家楼船的那个不速之客。
但她又很快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以庄晏的修为，若真想盯着她，她甚至都不会察觉。
那么……会是什么人？
穆兰芷觉出了一阵不安。这时候她瞧见穆晓晴正统云佑信比比划划地说些什么，思虑几番后，她还是决定先让穆晓晴与云佑信在一起待着。
毕竟他二人虽然素来不睦，但也左不过是吵架拌嘴，真让云佑信做些什么，他反而是不敢的。不仅不敢，万一真有什么意外，他还得拼命护穆晓晴周全，不然他就算身上长满嘴，也是说不清楚了。
而她自己……眼下情况未明，庄晏之前的话又一直悬在她心里，此刻穆晓晴与她贴得太近，未必是好事。若是穆晓晴出了什么事……那就实在是对不起舅舅了。
思来想去，穆兰芷还是决定自己回去，先静观其变。
正欲回去，戚无明却又正好自殿堂里头走出来。
闻见戚无明一身酒味，穆兰芷眉头不由一皱。方才在大殿里她便想说了：以他如今的身体，哪里能这样喝酒。只是之前实在是不方便讲话，为着提醒他，穆兰芷倒也频频看向他那边
。
但戚无明也不知怎么了，往常那样敏锐的一个人，却好似完全完全没发现她的目光一般。
此刻，戚无明瞧着似乎依旧没有发现她，只自顾自往前走，不知在想些什么。
穆兰芷便唤了他一声：“无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