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戚无明瞧过来的眼神带着些惊讶，似乎是真的没有注意到她。
“怎么了？”穆兰芷不由问道，“出了什么事？”顿了下，又道，“方才我看你喝了那样多酒。”
戚无明微微一愣，随后忙道：“无事的，表姐不必担忧。我不过是……一时有些贪杯。”
穆兰芷心里是明白的：戚无明恐怕没有对她说实话，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道：“手伸出来。”
戚无明竟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强笑道：“表姐，你方才不是还说我的面色比以前好多了吗？……这次不过是多喝了几杯，不碍事的。”
穆兰芷不理会这些，还是说：“手伸出来。”
戚无明道：“表姐，现在这样晚了，也不急着看诊吧？”
“我就给你诊诊脉，不耽误你时间。”穆兰芷坚持，“手伸出来。”
戚无明没了办法，只得将背到身后的手伸了出来。穆兰芷将手指搭上去，凝神探查。
穆兰芷着重查探了他心脉的情况。
她想：他的心脉目前尚算稳定，只是上次突破境界失败之后，他元气大伤，如今他心疾再发作，必然是比之前更加痛苦的。
还有便是……
穆兰芷到底还是发现了一处异常。
她忽然明白戚无明为什么不愿意让她诊脉了。
略想了想，穆兰芷收回手，却是忽问：“池怀雪呢？她不是你的侍女吗？怎么不见她了？”
戚无明道：“被易堂主留下了，可能有事吩咐她吧。表姐不必担忧，她有腿，自己会回去。”
穆兰芷略点了点头，又道：“那好，明日一早，你带她来找我。我也来给她诊诊脉。”
戚无明略顿了顿，之前在殿堂里，穆兰芷就说过类似的话。但当时众目睽睽，戚无明并不好拒绝。如今他道：“……不必了吧，她身份低微，犯不上表姐如此费心。”
略顿了顿，又道：“当年她确实被绝仙阵反噬，但表姐妙手回春，到底是将她给救回来了。她如今情况还好。只要表姐给她配的药不断……她就能活下去。”
听了这番说辞，穆兰芷却直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为什么不希望我给她诊脉？——是因为蛊虫吗？”
戚无明垂下眼，手指略屈了屈。他想：……果然还是发现了。
就算同心蛊再隐蔽，寻常情况下再怎么无碍身体，只要一诊脉——就算普通医修瞧不出来——又岂能瞒得过穆兰芷？
穆兰芷诊出戚无明体内有蛊虫，又从脉象上判断：这十有八九是母蛊。
既然有母蛊，那就必然有子蛊。
她并不知道戚无明将子蛊种在了谁的身上，她只是猜测有可能是池怀雪。但戚无明不愿意让她给池怀雪诊脉，相当于不打自招。
面对穆兰芷的问话，戚无明不自在地挪开双眼，手指无意识地屈张几下，随后强笑道：“表姐实在洞若观火。前段时间，池怀雪被一个小人强行种下同心蛊……”略顿了顿，“那个小人实在可恨。但好在……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明明知道戚无明在睁着眼睛说瞎话，穆兰芷还是问了一句：“解决了？”
“解决了。”明明是在说假话，戚无明的语气却分外笃定，“眼下母蛊已被清除，她身体里确实还有子蛊，但那子蛊也做不了什么了。”
又道：“同心蛊不同于一般的蛊虫，寻常时候绝不会发作，无论是生活还是修行，于她皆是无碍。但若强行拔除，反而有损她的身体，说不定还会害她丢了性命……” 他顿了顿，终于在这套假话之中说出了自己真正的请求，“这件事，表姐就不要管了。”
除了最后一句，戚无明皆是在说假话。
穆兰芷也知道戚无明在说假话。
戚无明同样明白，穆兰芷一定是知道他在说假话的。
但他还是只能这么说。
他希望穆兰芷不要插手这件事。
穆兰芷何尝不明白戚无明的意思。她深深地瞧了戚无明一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忽然问：“无明，这些日子，心疾发作的时候，还受得住吗？”
戚无明道：“……什么受得住受不住的，早就习惯了。”
穆兰芷又问：“我之前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戚无明略略笑了笑：“表姐的话，我自是谨记的：我该好生温养身体，在彻底恢复之前，绝不能同人动手，否则身体极易留下暗伤——那日后若再想冲击元婴境界，可就麻烦了。”
见戚无明心里都明白，穆兰芷遂不再说话了。
反而是戚无明，似乎想说些什么。片刻之前，他还不愿意直视着穆兰芷，但是此刻，他以一种难言的目光凝视了穆兰芷片刻，随后忽问：“表姐，你说……这些年来，我是否变了太多？”
穆兰芷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略顿了顿，随后道：“无明，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穆兰芷在自己的腰侧比了个高度，“这么多年过去，你早已经长大成人了，怎么可能还跟当初一样呢？——人总是会变的。”
戚无明垂下眼。他没有说话，视线却落在穆兰芷腕间的兰花银镯上。他知道，那是当年戚长安送给她的。戚长安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但她一直都戴着，经年不改。
戚无明似是想说些什么，但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没有资格说话——从任何意义上来说，都是如此。
他转而看向周围。此时附近的人流已渐渐稀疏了，他又瞧了瞧笼罩在上空的令人不安的血红色的结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表姐，现在这样晚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对穆兰芷来说，眼下情况未明，让戚无明护送一程，其实也是件好事。
但穆兰芷还是摇头拒绝了：“现在快到三更天了，你快回去吧。别耽搁时间了。”
“可是……”戚无明似是还有些犹豫。
“没多少时间了，快回去吧。”穆兰芷坚持，“我这里没事，也不需要你送。”
“……好吧。”戚无明不再强求了，“表姐自己当心。”
第193章
与此同时，殿堂之内。
随着人们相继走出去，这殿堂里头慢慢只剩下易清涟与池怀雪二人了。
易清涟瞧了瞧空荡的大殿，接着对池怀雪笑道：“对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池怀雪微微愣了愣。
易清涟接着道：“上次见面的时候，我记得你同我说：你想成为仙人。如今你真的做到了。恭喜你，你很了不起。”
池怀雪忙道：“易大人，没有您的帮助，我是绝无可能登上仙门的。多亏了您当年在浔阳城助我一臂之力，还有——”
易清涟道：“还有什么？”
池怀雪抿了抿唇，将易清涟当年留下的，对她影响至深的话重新说了出来：“天地生我，我即是非凡之人。”
易清涟倒是不由笑了：“没想到这话你到现在还记得。”
易清涟又道：“瞧你依然跟在戚无明身边，那戚无明待你可好啊？”
“他……”池怀雪发现自己竟然语塞。
因为戚无明之于她，很难用“好”，或者“不好”来概括。若说他好，同心蛊一事还历历在目；若说他不好，当她走投无路找上他时，他到底还是又一次救了她的性命——并且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最终池怀雪道：“公子是极为出色的仙人。跟着他……我得到了很多。”
——这倒也是实话。
她所得到的，确实多半仰仗戚无明，这是她无可否认的；而她所失去的，除去自由，其他的也多和戚无明没有直接的关系。
易清涟点点头，略笑了笑：“这样也好。”但紧接着，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不要太依赖他了。他与他的嫡母，迟早要斗个你死我活的。他未必斗得过他的嫡母。”
三年前，她在浔阳城见到易清涟的时候，易清涟便有过类似的提醒，甚至断言戚无明的下场不会太好，因为他有一个难以克服的致命的弱点。
那个时候，对于这样提醒，池怀雪并没有太过深切的感觉。只是后来再见到戚无明的时候，她以某种方式提醒了他，并且也确定戚无明一定是理解了她的意思。她便觉得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可是如今，说不上来怎么回事，明明易大人是她无比崇敬的人，但是她心里竟然还是觉得不那么舒服。她不由问道：“易大人，您这么说……难道还是因为公子那个弱点吗？”
略顿了顿，她又忍不住接着说道：“可是……我真的不觉得公子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是的，当年易清涟断言了戚无明的致命弱点。
那时候易清涟只说了四个字，那就是“感情用事”。
当年池怀雪难以置信，如今亦然。
确实，戚妹妹总是百般挑剔，时不时便要作一回妖，实在是难伺候，但池怀雪认为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她不觉得戚无明会感情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