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对……
池怀雪慢慢睁大双眼，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想错了。
她想起了她来到这里的目的——她是为了窃取斩仙剑。可是她为什么要窃取斩仙剑？因为戚无明用洗髓伐骨这个条件来同她交易。可戚无明又为什么执着于斩仙剑？他是为了能够使用魂兮归来，找到宁安远的残魂。
那么，他又为什么要去找宁安远的残魂？
——是为了戚长安！
但戚长安已经是个死人了！
可以说，在窃取斩仙剑一事上——或者说，在牵涉到戚长安的所有事情上——戚无明确实毫无理智！
这些事对他来说没有分毫的意义，但他却纠缠不休，怎么也不肯放过去！
池怀雪不得不承认：可能，他确实……感情用事。
她转念又想：能让他感情用事的，应该只有戚长安了。
但戚长安毕竟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是翻不了天的。
虽然眼下戚无明冲击元婴境界失败，元气大伤，身体虚弱，与家主大人的关系瞧着也不是太好……但他也未必就一定会败给金夫人。
毕竟……
池怀雪思索一番，到底还是替戚无明找到了他身上难以替代的优势：毕竟他是唯一的戚家公子了。
瞧着池怀雪的神情，易清涟便明白她或许是想通了。易清涟也不再多言，只是再一次提醒她：“你既不要太过依赖他，也不要太过信任他。无论任何时候，保全自己都是最重要的。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先下手为强。”
“……我明白的。”池怀雪如是道。
易清涟微微点头，自池怀雪的神情，她确认眼前这个孩子是真正明白她的意思。因为这个孩子既然能从一个小小的凡人走到如今，那必然是有足够的狠心的。
于是易清涟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转而谈及她留下池怀雪的另一个目的：“说起来，今日坎岛上头，闹了一场小风波——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池怀雪微微一愣。易清涟说的自然是白日里她与那三名仙盟弟子发生的矛盾。池怀雪以为易清涟要追究此事，忙道：“易大人，当时情急，是以才自伤诬陷他们。如有惩罚……”
易清涟微笑着打断她：“你误会我的意思了——那三名弟子只知道仗势欺人，是该让他们受点教训。”说着，话锋一转，“我想问的是：听说你无意中被试心石摄了神魂？——那之后，你看见了什么？”
池怀雪略想了想，终于明白了易清涟真正的目的。
她想，既然九十年前，宁安远是得了赵家先祖的帮助才能逃出生天，那么易大人一定想知道有关赵家先祖的事情。
事涉宁安远，池怀雪不敢有分毫的隐瞒——也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遂将自己被摄了神魂之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同易清涟说了。
易清涟先是安静地听着，待池怀雪说完，却是忽地嗤笑一声：“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个‘至真至纯’。”
见池怀雪面上带着些困惑，易清涟便解释道：“那赵家先祖说到底也是个蠢物，他以为将力量借给所谓的至真至纯之人便能改变什么吗？——罢了，这点我便不说他了。
“但他如今不过是附在石头上的一抹残魂而已，他如何判断来向他求取力量的人是否至真至纯？——不就是潜入那人的灵台，根据灵台景象来断定吗？”
又瞧了池怀雪一眼：“要我说，将来有一日你若遇上危险，那块石头又正好在旁边，你大可真正向他求取一次力量。”
“可是……”池怀雪困惑且迟疑，“在那位前辈眼里，我应该不是至真至纯之人。”
易清涟则微笑着反问：“那你为什么要将定义‘至真至纯’的权力交给他呢？”
第194章
易清涟接着道：“这倒让我想起了过去的一件小事，你就当听个故事吧。”
池怀雪凝神瞧着她。却不料易清涟口中的“小事”，竟是当年她登仙门一事。
这件事当初戚无明也曾同池怀雪说过——虽然那个时候，戚无明说这些，本意是想让她知难而退的。
易清涟当年经历的考验与池怀雪是不同的。按照戚无明的说法，当时万御宗的长老连带着宗主一共有七位，每一位都出了考题。易清涟接连通过这七场考核，才获得了登仙门的资格。
不过戚无明只知道其中三场考核的题目。
他所知道的第一道考题是：仙人是什么？
后来在浔阳城，易清涟告诉了池怀雪这道考题的答案：“仙人即是非凡之人。天地生我，我即是非凡之人。”
戚无明所知道的第二道考题是：人如何保证自身纯洁无罪。
他说，万御宗有一头异兽。只要站在那头异兽面前，那头异兽就会拷问你的内心。但凡你有一丝罪行，那头异兽会用石头生生地将你砸死。
至于戚无明知道的第三道考题，那便是在绝对弱势且无外援的情况下，杀死一只修为高深且深恨人类的妖兽。
巧合的是，此时此刻，易清涟谈及的便是戚无明所知道的第二道考题。
只听她道：“……当时那异兽只瞧了我一眼，便断定我是有罪的。在它动手之前，我说：‘你要杀我可以，但得让我死个明白。’那异兽说：‘好。’”
说道此处，易清涟再度露出微笑，慢慢诉说着往事。
当时易清涟先是问：“你为何一定要杀我？”
异兽道：“诛除有罪之人，还世道以清明。”
易清涟又道：“你说我有罪。那么，罪是什么？”
异兽答道：“罪即是恶”
易清涟接着问：“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异兽依旧对答如流：“襄助他人为善，戕害他人为恶。”
易清涟则道：“那好，如果这世上有一帮无恶不作的匪徒，而我帮助他们杀人劫货，那我是善是恶？”
异兽略顿了顿：“是恶。”
易清涟紧接着道：“那我若是被他们胁迫——如果不帮助他们，我就会人头落地——我又是善是恶？”
异兽犹豫了一会：“……非善非恶。”
易清涟又道：“那我若是不堪他们的胁迫，取得他们信任之后，想办法杀了他们，为天下除一大害——那我到底是善是恶？”
异兽这次沉默了许久：“……是善。”
易清涟闻言大笑：“怎么？同样一个人，同样是襄助他人，也同样是戕害他人，你的答案怎么变得如此之快？可见你所谓的善恶之别根本站不住脚！
“你说我戕害他人，这不假，确实有人死在我手上。但戕害我的人你如何就不闻不问？而且你要知道，在这世上，为了生存，其实杀戮遍地，就如同豺狼要吞食羔羊，蜘蛛要捕食蚊虫——这就是这世间的天理。
“要我说，这世间本无善恶，所谓的善恶无非是个人的臆想与妄断。如果非得分个善恶，那么生存这个天理就是最大的善！碍人生存就是最大的恶！”
易清涟唇边露出一丝微笑：“那么，遵循天理的我难道不是善吗？”
“而你——”易清涟手指着它，“以一己之妄断，以所谓的善恶之名，便要剥夺人生存的权利，你难道不是恶吗？以大恶诛大善，该死的人是你才对。”
池怀雪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了易清涟那句“定义‘至真至纯’的权力”究竟为何意。
片刻之后，池怀雪问道：“那异兽……被您说服了？”
“算是吧。”易清涟依旧微笑，“它发现自己才是恶，承受不住，自尽当场。”
又道：“不过若是我现在再遇到它，我不会同它多费唇舌了。”
池怀雪便问：“为何？”
易清涟道：“因为如今我不需要再同它争夺解释善恶的权力了。我只需要——直接砍下它的脑袋。”
“好了，耽搁你太久的时间了。”易清涟终于有结束话题的打算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哦，对了——”易清涟最后提醒了一句，“你记住，千万不要与尚善宗有任何的勾结，否则——神仙难救。”
“易大人……我明白了，多谢您指教。”池怀雪冲易清涟行了个礼。她打算离去了，可是在挪动脚步之前，她到底还是忍不住问道：“易大人，您为什么……同我说这么多？”
无论是有关戚无明的前途的提醒，还是讲述那些往事，对易清涟来说，都必须要做的事情。她本可以不说任何话。
“或许是因为……我们有些像。”易清涟笑道，“我有些喜欢你。”
这一瞬间，池怀雪却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自遇上易大人以来，易大人一直在帮助她，可这一次，她却要从易大人手上窃取斩仙剑——为了她自己。
池怀雪愈发觉得自己果真是一个忘恩负义的货色。
她抬眼瞧着易清涟，嘴唇嗡动几下，最终说：“易大人，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报您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