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码说这句话的时候，池怀雪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其实池怀雪这话也是有些狂妄了。毕竟易清涟何等身份，池怀雪又是什么身份；易清涟何等修为，池怀雪又是什么修为——她又能为易清涟做什么事呢？
但易清涟只是笑道：“好。我会等到你能够回报我的那一日。”
池怀雪再度冲易清涟行了个礼，缓缓退下。
当池怀雪也离开此处，殿堂彻底变得空空荡荡，易清涟却没有离去，而是再度给自己斟了杯酒，缓缓饮着。
手里的酒杯渐渐空了，易清涟的眸光也渐渐沉下去。
她承认，自己再一次想起了宁安远。
当年将苏展眉之事上告仙尊之后，万御宗高层集体震怒。
宁安远被暂时关了起来。
那个时候，她是去看过他的。
可是见面之后，宁安远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师妹，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苏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195章
听见宁安远的问话，易清涟先是眸色微动，随后笃定地回答：“当然是自尽。”
宁安远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再度问道：“她真的是自尽？”
易清涟答道：“她真的是自尽。”
宁安远又问了一遍：“真的？”
“真的。”
宁安远双唇紧紧抿着，面上神情连着变换数次，随后道：“师妹……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易清涟瞧着他，最终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极其冷静，甚至几近冷酷的口吻说道：“师兄，请节哀。”
听见这话，宁安远长叹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目，似是不愿再看她。
易清涟便道：“大师兄，你如果非要韦卓然身死，等风头过去了，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宁安远并不答话。
易清涟又道：“让韦卓然死去只是个结果，你为什么非执着于让他得到审判呢？”
宁安远依旧沉默。
易清涟接着道：“如果你觉得韦卓然得到的惩罚不够，那就让他死得痛苦一些——万剑穿心，如何？”
对面仍是无言。
易清涟便问：“那么大师兄，你想让他如何死去？”
宁安远缓缓睁开双眼。他仿佛头一次认识易清涟一般，仔仔细细地，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她，片刻后，一字一句地说道：“自尽——怎么样？”
易清涟眉梢微动，随后道：“那倒是个不错的方法。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任何人可以追究其中的责任。”
宁安远盯着她：“所以，你就用这样的方式杀害了苏姑娘，是吗？”
易清涟同样一错不错地瞧着宁安远：“大师兄，杀害苏姑娘的人，是苏姑娘自己。”
宁安远却是摇头：“师妹，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过去的一桩事。”
“什么事？”
宁安远道：“我记得为了验证你是否具有登仙门的资格，师门曾设下七桩考验，其中一桩考验是让你单独面对宗门异兽。那头异兽会拷问人内心罪行，有罪之人会被它以乱石砸死。”
易清涟笑道：“这桩旧事有什么值得大师兄挂心的？——我不是自那异兽手上活下来了吗？”
“是啊。”宁安远略略垂下双眼，“师妹你活下来了。但那头异兽死了——自尽而死。你同那头异兽说了些什么？——你又同苏姑娘说了些什么？！”
宁安远略略顿住，很难说清楚这一瞬间他的眼神到底是失望还是痛心，只听他缓缓说道：“师妹……杀害苏姑娘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面对宁安远的质问，易清涟唇边却露出一抹笑容：“大师兄，苏姑娘不是我杀的，我都没有碰她。是她自己杀了自己。如果你一定要找出一个凶手来承担罪责的话，那么这个凶手也该是你而不是我。
“——你不是问我同苏姑娘说了些什么吗？很简单，我只是将你当时的处境，以及未来会遭遇的一切如实告诉了她而已。我可没有说半句假话。你如今的境遇，和我当时所言，一字不差。
“她视你为恩人，她想救你。她问我怎么样才能救你。我说，让你放弃这件事就行了，但你太顽固了，你不可能放弃的。她就说：‘我明白了。’——之后发生的事情，大师兄你也知道了。
“所以，大师兄，你还不明白吗？真正害死她的人——是你。是你的顽固害死了她！如果不是因为想救你，她是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宁安远平静地看着她。
易清涟与他对视片刻，刻意放低了声调：“大师兄，到此为止吧。不要让苏姑娘白白身死，好吗？”
听见这话，宁安远眼中连失望都不剩下了。只听他平静地说道：“师妹，这世间的是非黑白不是你空口白牙就可以随意颠倒的。”
“……是吗？”
宁安远又道：“看见苏姑娘尸体的时候，我便有所怀疑了。”
易清涟则道：“那为什么到现在才来问我？”
“因为那时候我不愿意相信是你！”宁安远微微顿了顿，“……我曾以为你会是最理解苏姑娘的人。没想到你却是那个背叛她的人。”
“背叛？”易清涟忽地笑了一声，“大师兄，我实在无法理解你的话。苏姑娘是凡人，我又不是凡人，怎么能说‘背叛’呢？你我之间，若真要揪出一个叛徒的话，那也应该是你——你背叛了仙人！”
宁安远竟也笑了一声：“你如今当真比仙人更像仙人。”
易清涟并不反驳，只是道：“大师兄，你见过人唱戏吗？”
见宁安远并不搭话，她便自顾自地说下去：“那些戏子啊，涂上黑脸的便铁面无私，涂上白粉的就是奸臣恶人。这上了戏台子，被涂上了颜色，拿到什么样的本子，便只能唱什么戏。如果你是白脸，却偏要唱一段大义灭亲的戏，那没有人会认，到时候可是会被赶下台的。大师兄，你说呢？”
宁安远只是反问：“既然如此，师妹当初拿到的明明是凡人的本子，为什么又偏来唱这仙人的戏？”
易清涟微笑着说道：“因为那不是属于我的本子。”
不想，听闻此语，宁安远竟哈哈大笑。易清涟面带微笑，平静地看着他。过了许久，宁安远才止住笑：“原来这才是你的本性！到底是我小瞧了你！你果然是个做大事的人！”
越是说话，宁安远的眸光便越冷。
易清涟唇边那抹微笑终于缓缓敛去了。她仔细地盯着宁安远的神色，良久，她终于从面前人的神色里确认了一件事：“你想为苏姑娘报仇？……你对我动了杀心？你想杀我？”
不知是不忍，抑或是默认，宁安远只是垂下眼眸，没有答话。
易清涟显然是将对方的反应当做默认。她又重复了一遍：“你想杀了我——你要成为我的敌人。”
易清涟的神色先是一片冰冷，随后竟又低低笑出声来：“大师兄，我劝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是你带我来到仙人的世界。我一直很感激你。我从不愿与你为敌。我也希望你不要想着与我为敌。”
宁安远沉默。
易清涟又道：“大师兄，恕我直言，你总是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精力。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想办法消弭师尊师伯们的怒火……”
“易清涟——”宁安远忽然打断她，“看来你我之间，注定是敌人了。”
易清涟先是以一种冷厉的眼神盯着他，又沉默了一瞬，随后问：“为什么？”
宁安远道：“因为这世间应该有公道和正义。”
易清涟哈哈大笑：“所以才说你总是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精力！我告诉你——这世上从来没有公道与正义！如果所谓的‘公道’，所谓的‘正义’真要存在的话，那么我就是公道！我就是正义！”
第196章
那一次，他们二人自然是不欢而散。
当时易清涟预料到他们的关系必然不复以往，但她到底还是没有预料到宁安远之后的行动。
莫说是那个时候，哪怕是此时此刻，当她再度回忆往事，她也不得不承认：纵使让九十年前的自己拥有如今的见识和心智，她还是无法预见并阻止这一切。
因为她没有办法相信：竟然真的有人会愿意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而抛弃自己拥有的一切。
九十年前，在宁安远一剑结果了韦卓然之后，其实宁安远也是朝她看了过来的——宁安远之前动的杀心与杀意是认真的，那个瞬间，易清涟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
他是真的想为苏展眉报仇。
但同样无比真切存在的，除了这份杀意，还有一份迟疑。
不过易清涟倒没有任何迟疑。
她也同样无比迅疾地出剑，在宁安远猝不及防的时候，一剑重伤了他——用的还是他曾经教给她的剑招。
之所以这么做，有两个原因。第一当然是为了自保。对面那个人，已经不止是她的大师兄，更是一个对她抱有杀心和杀意的敌人了。对于敌人，当然要果决狠厉，绝不能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