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这时候,正好三更天了!
池怀雪环顾四周,他们正好行至半途,之前走过来的廊桥早已不见踪影,应是彻底收入水下,脚下唯有冰凉幽深的海水;头顶则是将所有人困住的泛着血红色光芒的结界——既无前途,也无退路。二人就这么孤独地悬在半空,踏在随时可能倾覆的法器上。
第199章
这种时候,池怀雪依旧是冷静的。她想,如今这无尘扇飞得不高,底下又是海水,就算真落下去,他们也一定不会摔死的。
……左不过是真得游回去罢了。
这样想着,池怀雪在剧烈震颤的无尘扇上前进了一小步,略略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抓住了身前那人的袖角。一开始只是略略牵着,也没用什么力道,后来便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衫。
她不知道戚无明到底还能不能坚持,她也无意点破他的窘境,她只是想着:若是戚无明坚持不住,或者他不愿意坚持了,那么落水的时候,她可以第一时间捞他上岸。
毕竟总不能指望一个心疾发作的人自己游上岸吧。
况且……戚无明还没有兑现他的承诺,这种时候……他怎么能出事?
不知是否是心疾带来的痛苦,当池怀雪紧攥住他的衣裳的时候,他的身躯明显僵了一下。随后脚下的无尘扇更加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下一瞬便会将二人尽数甩下去。
可是随即,剧烈的晃动中,无尘扇不再停滞了,它开始缓慢地、艰难地朝着对岸飞去。
池怀雪垂下眼,依旧不发一言。她只是竭力稳住身形,并且紧紧攥着戚无明的衣衫,除此之外,不做任何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仿佛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任凭戚无明艰难的驾驭着这个随时可能倾覆的法器,带着她前行。
好容易终于到了对岸,戚无明再也坚持不住。无尘扇一下变回正常大小,飞回他袖中,二人也摔在地上。
因着池怀雪始终紧攥着他的衣衫,二人摔在了一处。
这距离有些过分地近了,池怀雪迅速便站了起来。可戚无明痛苦地捂着心口的位置,雪白的衣衫被他抓出道道褶皱。他似乎也尝试着站起来,可似乎光是竭力忍耐这份痛楚便已耗尽了他最后力气,他试了数次,却总是摔回地面。
那名贵的衣衫,还有那为世人称道的俊美的面庞皆染上污泥。池怀雪瞧着他这副模样,手指不自在地屈了几下,随后到底是朝他伸出了手。
戚无明明明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却还是挣扎着打掉了池怀雪伸过来的手。
池怀雪抿了抿唇,干脆抓住他手腕,欲强行将他拉起来。
戚无明明明连手腕都在剧痛中颤抖,却还是拼命挣扎,直至挣开池怀雪的钳制。
池怀雪盯着自己两次落空的手掌。
她不理解他为什么这样抗拒。
难道他想就这样在外面待上一个时辰吗?
这时戚无明似乎愈发痛苦了,眉头紧皱,冷汗涔涔而出。他本来是紧咬着嘴唇,可是忽然间,他的双唇开始艰难地开合。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之前他紧咬双唇,就是为了封住痛苦带来的呻吟。当他的齿关终于有些许放松,他那极低的话语迅速便被淹没在溢出来的破碎的呻吟里。他不愿他那份痛苦的明证就这样明晃晃地呈现出来,于是他很快又紧紧闭上双唇,仿佛这样便能稍稍掩饰他的狼狈。
松开齿关只有一瞬间,没人能听清楚他在那一瞬间到底试图说些什么,但池怀雪还是读出了他的唇形。
他要说的话很简单。
一个字而已。
“滚。”
池怀雪盯着他,尤其是盯着他痛苦的神情瞧了片刻,伸出的手渐渐变成紧攥的拳,然后慢慢收回去。
池怀雪一贯是冷静的人,绝大多数时间里,她的情绪无比平稳,很难有什么波动,可是此刻,她竟察觉出了一些隐秘燃烧的怒火。
……既然他愿意在这里待着,那就随他好了。
池怀雪真的转身走了。
可是走了三步之后,说不清怎么回事,她略略顿住脚步。她想继续往前走——她明明是这么想的——可是她竟然违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心疾带来的痛苦里挣扎,一边竭力忍耐,一边徒劳地试图用手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可他还是一次又一次摔回地上——越挣扎越狼狈,越狼狈越挣扎。
池怀雪双唇紧紧抿着,双手也紧攥成拳,由于太过用力,无论是双唇,抑或是手心,都泛起了一阵难言的痛楚。
她终究又往回走了三步。
这次她没有急着伸出手,而是半蹲下来,盯着戚无明那双幽黑的眼睛,片刻后,才道:“公子,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带你回去;第二,将你打昏之后,我带你回去——你只有这两个选择。”
戚无明漆黑的双眸里明显闪过震惊的神色。他似乎万没想到竟会从眼前人的口中听见的话。
池怀雪微微抿了抿唇,又补充道:“公子,我以前没有打昏过金丹修士,所以我没有经验,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力道。如果第一下您没有昏过去的话,那我会继续动手,直到您昏过去为止。”
戚无明的双眼明显瞪大了。
他想说一声:“大胆!”但此刻心疾带来的痛苦偏又让他说不出任何话,而且他很清楚:眼前这个人既然说得出,那就做得到。因为这个人确实胆大包天。
真是个……混蛋。
池怀雪又瞧了他一眼,道:“既然公子不说话,那我就权当公子默认了第一个选择。”
大约是认清了形势,当池怀雪再度强拉他的时候,戚无明终于安生了。池怀雪本欲架着他回去,然而当她将手搭在戚无明腰上,试图借力的时候,戚无明那因为痛苦而轻微颤抖的身体明显一僵,随后又剧烈挣扎起来。
池怀雪便道:“公子,再这样,我真要对你动手了。”
戚无明还是挣扎。
不知怎么回事,之前被强压下去的那点隐秘的怒火竟又浮现出来了,她竟冲着戚无明低吼了一句:“不然你让我怎么办!”
随后她似乎也惊异于自己那突如其来的,不受控制的激烈的情绪。片刻的怔愣后,她别开眼神:“那您是希望我背您回去?……总不能是希望我抱着您回去吧?”
戚无明:“……”
戚无明总算是不再折腾了。
第200章
池怀雪是想赶快送他回去的,只是她同样顾及着不能让其他人瞧见戚无明这副模样,于是专挑偏僻处走,好容易才将戚无明送回房。
让戚无明躺下之后,池怀雪又瞧了他一眼。戚无明却转过头去,朝向床榻里侧,似是不愿再看见她。
池怀雪微微抿唇,决定不再忤逆他。
毕竟……毕竟戚无明这心疾只是暂时的。等他恢复过来,他怕是要秋后算账的。
不过转身离去之前,当瞧见榻上放着的薄被时,池怀雪略略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给他盖上了——她明明知道这个举动没有什么作用,也没有什么意义。
做完这件事,池怀雪便真朝门口走去。可是就在这短短的几步路中间,池怀雪总觉得有道难以言喻的视线一直在她身后纠缠着她。但她不愿回头,也不愿深思,宁愿相信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池怀雪走到屋外,替戚无明掩上了门。
如果她就此回房,之后的事情大约也就不会发生了。
可是说不清怎么回事,她明明应该回房,她也确实是这般打算的——但事实却是:她硬生生在门外站了好一会。
这个举动没有什么目的,也没有任何意义,她甚至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只是安静地站着。
最终她还是为自己的举动找到了一个解释:今日实在是太累了,权当站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既然是歇息,那就不急着回去了。她如是对自己说道。
……既然不急着回去,左右也是无聊,池怀雪便顺便听了听屋内的动静。
里头的人大约以为她真的离开了,终于不再强行压抑着自己的痛楚。池怀雪便听见里头那人在榻上痛苦地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那抑制不住的低低的呻吟。
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在她曾给戚无明守夜的三年时光里,她也常听见屋里传出这样的声音。
……只是如今听起来更加痛苦罢了。
池怀雪本以为今夜将会一如曾经那三年,可没多久,屋内的声音却不大对劲了——不仅有他痛苦忍耐心疾的声音,还有杂乱的呕吐声,甚至还有一声重重的闷响,像是什么翻滚倒地的声音。
池怀雪下意识便想进去,但在真正迈动脚步之前,她还是反应过来了。于是她的身形顿住,双唇紧抿。过了一瞬,她略略抬手,叩了叩门。
她其实想说点什么,但紧抿的双唇微微松动后,却终究什么声音也没有。
但她确信,叩门的声音,里头的人一定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