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自她叩门之后,里头顿时安静下来——就如同在楼船上的那一晚。
戚无明的反应也一如既往。
只听“砰”一声脆响。显然是戚无明拿了什么东西往门这边砸过来。
对于此,池怀雪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她垂下双眸,默立了片刻,忽地冲里头说道:“公子,我进来了。”
说罢,也不给里面的人反应的时间,直接推门而入!
似是没料到池怀雪如此果断大胆,戚无明本来强撑着用灵力控制桌上的杯子,打算再次往门扉处掷去,以警告她不要进来。
可当真瞧见池怀雪走进来,那一瞬间,不知怎么回事,强撑着用出来的灵力忽然间就泄了,悬在半空的杯子倏然坠地。
哗啦一声,四分五裂。
池怀雪并没有看地上那些碎瓷,只是径自瞧着戚无明。而被她盯着的那个人,竟罕见地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池怀雪不愿去想戚无明会何会如此表现,她只是想:……终于弄清楚怎么回事了。
原来戚无明方才饮酒实在太多,一面是他确实生出了醉意;另一面,也是最重要的——晚宴上提供的都是上好的灵酒,后劲可谓绵长,几乎是源源不绝地朝周身血脉弥散着灵力和灵气。
对旁人来说,这是再舒爽不过的;但对戚无明而言,便可谓是漫长的折磨了。
之前戚无明以为池怀雪已然离开——毕竟他以那样的态度对待她,她实在没有留下的理由。当他独自一人,他终于不必再强忍着难堪的呕意,往常他多是干呕,这次他倒是实实在在呕出了一些秽物。
这倒也没什么,可是呕意加剧了心疾的痛楚,心疾的痛楚又让呕意本身更加难以忍受,这双重的折磨令他一度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他甚至不小心坠下榻去。
这便是池怀雪听到的那两道不对劲的声响的来源。
瞧着屋内情形,池怀雪自是一下便明白了原委。她忍不住想:让你喝这么多灵酒,一点都不知道节制。旁人贪杯,好歹喝酒的时候确实快活,你呢?!——徒增折磨罢了!喝那么多做什么!
……真是搞不懂你。
戚无明别开眼,似是不愿瞧她。而且明明此刻他已如此痛苦,却还是强撑着控制手臂做出驱赶的动作——正如他方才强撑着用灵力掷出杯子一样。
池怀雪自然明白戚无明的态度。
但她默立一瞬后,只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依旧朝戚无明走过去。
眼瞧着池怀雪愈发靠近了,戚无明几乎是有些慌乱了,驱赶的动作更甚。可偏偏此时,那股呕意又至。戚无明自是不愿意在池怀雪面前呕出来,正欲强忍下这股呕意——但池怀雪瞧出来了。
只见她一步跨过地上那些秽物,蹲在戚无明身边,伸出的手略顿了顿,随后到底还是轻拍他的后背。
戚无明的身躯明显僵住。
或许是池怀雪的动作令他分神了,或许是心疾带来的痛楚再一次加剧了呕意——戚无明竟再没忍受住,又朝着地上呕起来。
池怀雪神色如常,只依旧轻拍着他的后背。
戚无明呕一时停一时,池怀雪轻拍的动作一直没有停下。一直到戚无明确实呕不出什么东西来了,池怀雪才慢慢收回手。
做完这些,池怀雪觉得自己应该回去了——她早就该回去了。她根本就不该闯进来。
然而瞧了瞧这满地的狼藉,又瞧了瞧依旧倒在地上的、无比狼狈的戚无明,池怀雪忽地问道:“公子,你需要我留下来吗?”
戚无明的反应一如既往。
他第三次做出驱赶的动作。
可是池怀雪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第201章
戚无明自然是只能“默认”,因为心疾带来的痛楚令他难以开口反驳。
而且他心里也很明白,无论他此刻说得出话,还是说不出话,池怀雪真正下定决心的事情,他都是极难扭转的——除非用她无可抗拒的强权或强力强压着她就范。但是这样也不代表她就此放弃了她的打算。她不过是暂时屈从而已。日后一旦她寻到机会,她还是会去做她想做的事。
……她就是这样固执的人。
正是因为这份固执,戚无明心里更加明白:池怀雪永远不可能为某人所拥有,你永远只能暂时控制她。
就像是……就像是饲养一条毒蛇。你只能将毒蛇锁在罐子里,绝不能放她出来。
不过眼下,戚无明倒也无暇思索更多了。因着池怀雪瞧着满地狼藉,又瞧瞧他身上那沾了污泥与秽物的衣裳,竟直接上手要褪去他的外袍。
戚无明自是挣扎不休,不肯配合。
但此刻他心疾发作正厉害,大约是瞧准了戚无明这个时候既不会,也没有办法真拿她怎么样,池怀雪并不理会这番挣扎与抗拒。她只将这些年练就的拳脚功夫都用在他身上,与他连过了数招,硬生生将他那件脏污的外衣褪了下来。
随后她同样强行将戚无明架到了榻上。她先是强令他躺下,又细致地调整枕头的位置,好让他能躺得更舒服一些,最后再度给他盖上了被子。
这时候戚无明终于不再挣扎——因为挣扎也没有意义了。
他一面忍受着心疾带来的痛楚,一面冲池怀雪投去一道难言的目光。池怀雪并非毫无感受,但她双唇紧抿,不做任何解释,并且垂下眼眸,刻意避开眼前这个人的视线。
尽管不去看戚无明,但她也并没有就此停下来。
因为她总是尽责的,既然戚无明“需要”她留下来,那她要做的事就还没有完成。
只见她又去外间打来一盆温水,盆上搭着一面方巾。她将那方巾浸入温水,又细细拧干,随后坐在塌边,略略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用那方巾慢慢擦拭着戚无明的面庞。
之前沾染上的污泥与尘垢开始褪去,俊美无俦的面容显露出来。尤其那双似醉似醒的幽深的眸子,当池怀雪不小心与那双眼睛对视,方才在晚宴上生出的那种怪异的感觉竟又冒出头来了。
池怀雪很快将戚无明面容兼双手擦拭干净,如果不是紧皱的双眉与不住渗出的冷汗昭示他依然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倒是几乎瞧不出狼狈来了。
做完这些,她依然没有闲下来。她先是收拾了地上那些秽物,又扫走了满地的碎瓷。
也正是在收拾的时候,池怀雪忽然注意到这房间靠墙的条桌上摆放着一尊小巧的铜鼎,似是饰物。不过这铜鼎无论花纹还是样式,抑或是上头的符文,都与之前在展厅里瞧见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展厅里的铜鼎自是比这大上许多倍的。
白天的时候,戚燕燕便带她来瞧过戚无明的住处。但那时候来去匆匆,加上池怀雪更在意展厅内的情况,再加上当时池怀雪也没瞧见展厅里那尊巨大的铜鼎,便将屋内这尊小铜鼎当做普通饰物忽略了过去。
如今她推断,这尊小鼎应与展厅那尊大鼎是一样东西,理应也有同样的作用。
想起戚燕燕之前说展厅里那尊大鼎是灵石驱动的,池怀雪瞧了瞧榻上的戚无明,到底试探性地往眼前这尊小鼎里头放了一小块灵石。几乎是瞬间,眼前这尊小鼎便自内而外沁出一股子凉意来。
相比于戚家,此间气候实在是潮热难忍,哪怕是入了夜,也没有好过多少。
不过催动了这尊小鼎之后,没多久,整间屋子都凉爽起来,待着倒是舒服多了。
这时池怀雪四下瞧瞧,觉得戚无明也安置好了,屋子也收拾了,这里待着也比之前舒服了——她觉得自己再没什么能做的了。
直到此刻,她才觉得自己的“责任”算是尽完了。
有那么一瞬,她又想离开了。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再留下来。而她若是留下来……又要做些什么呢。
可是她转念便想:……都待了这么久,不差这一会。
她再度四下瞧了瞧,当瞧见那尊小鼎的时候,她又想:那枚灵石还是我出的,还没问戚无明讨回来,我凭什么不能待在这里。
留下来的理由算是找到了,可是……要做些什么呢?
最开始,因为找不到这个答案,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但某一种或者某几种隐秘的情绪一直在心底翻腾,令她无法安生。这样的感觉似陌生似熟悉,像是莫名其妙的恼怒,又像是毫无必要的同情; 可又不像是恼怒,也不像是同情。
她实在是说不清这些情绪具体是什么,也不明白它们究竟从何而起,只知道这些令她的心底颇不平静。她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因为这让她觉察出某种难以言明的失控的苗头。这是十分危险的。
为了杜绝这份危险,池怀雪还是决定找些事情来做。
因为全心全意做事的时候,她就可以只思考事情的本身,那些莫名情绪自然就平息下来了。
于是池怀雪索性又打了盆温水,也换了方干净的面巾。她依旧是坐在榻边,将面巾浸入温水,又仔细拧干,随后便慢慢擦拭起戚无明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