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以为戚无明会挣扎抗拒,可是大约是心疾发作愈发厉害了,他的全部心神都用在忍受痛苦上,此刻戚无明竟没什么反应。
——事实也确实如此,心头的痛苦几令他恍惚。尽管他竭力维持着清醒,可是疼痛还是逐渐占据他所有的神智,他甚至连呻吟也难以锁住了。他自然也无力去管池怀雪了。
池怀雪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拭去冷汗,她努力地只去专注于事情本身,可是当她瞧见戚无明的双眼——当她瞧见那双好看的眼睛被折磨得失去神采,逐渐变得空茫而恍惚——她的动作还是不用自主地顿了片刻。
她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莫名的想法:他……好脆弱。
她甚至忍不住想:这真的是戚无明吗?
第202章
池怀雪无比明白,眼前这个人当然是戚无明,不可能是任何其他的人。
可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生出一种怪异而割裂的感觉,就仿佛眼前这个人是一尊无比精美的但又布满裂纹的瓷像,似乎随时随地都会崩溃碎裂。但她明明知道,这样的感觉何其荒唐,戚无明多么狡猾、多么狠心、又多么有权势,怎么能用“脆弱”来形容他呢?
而且池怀雪一贯是对脆弱昂贵的东西敬而远之的。也不因为什么,只因为这样的东西纵使好看,养护起来却实在太耗神。她要做的事可太多了,凭什么要为这种昂贵无用的东西费这么多心思。
不过池怀雪同样无暇深思,因着此刻大约是戚无明最痛苦的时候。她眼瞧着戚无明在榻上不停挣扎,溢出口的破碎的呻吟逐渐转为痛苦的哀嚎。他的双手先是在虚空中挥舞,像是想抓住什么,后来他抓住了身下的床单。床单被他抓住道道褶皱。那些褶皱愈来愈深,似乎他想将自己承受的无尽痛苦以这种方式转移到身下的死物上去。可是没多久,只听呲啦一声,哪怕是死物,也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竟生生被撕裂。
这一瞬间,戚无明似是彻底失去了神智。他似乎是再也忍受不了了,他不再去死抓着身下的床褥,转而竟撕挠起自己的胸膛。胸前的衣衫也被撕裂,但戚无明还不罢休,继续撕挠着自己的胸膛——仿佛想硬生生将胸膛撕开,再将带给他巨大痛苦的那颗心活挖出来。
眼瞧着那胸膛被生生撕开道道血痕,池怀雪终于忍不住唤了他一声:“……公子。”
戚无明哪里听得见她的呼唤,撕挠胸膛的手愈发用力。胸膛已经鲜血淋漓,手指却还不断地撕开伤口。
“戚无明!”池怀雪终于没忍住低喝了一声。与此同时,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她猛地抓住他手腕,试图钳制他。
然而承受着巨大痛苦的戚无明迸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力道,池怀雪竟没能控制住他。他还是撕扯着自己的伤口。
有那么一瞬间,池怀雪想直接卸了他的腕骨,这样他自然就没办法再伤害自己了。
可是真要动手的时候,池怀雪还是犹豫了。
她对自己说:他这心疾只是暂时的,如果我真这么做,等他熬过去,他一定会报复我的。
所以……所以只能换一种方式。
池怀雪瞧了瞧他鲜血淋漓的胸膛,又瞧了瞧他痛苦空茫的神色,忽地一咬唇,猛地翻上榻,将他双手强拽过头顶,又借助自己的体重强行压制着他。
她总算是勉强控制住戚无明了。
但是戚无明还在不住地挣扎,她便只能维持这样的姿势。
这样的姿态毫无疑问是“犯上”,而且……过于亲近和暧昧了。
池怀雪不曾和任何其他人有过这样的距离。
池怀雪眼神飘移闪烁,她不断对自己说:我只是……没有办法了。这只是迫于无奈。这不是我的本意。
可是池怀雪终究是在正上方强压着戚无明的,她的眼神再游移,又能游移到哪里去——于是那被撕裂的衣衫,还有衣衫底下露出的道道伤痕终究还是落入她眼帘。
仔细一瞧便能发现,那白玉一般的胸膛可以说伤痕遍布——有深有浅,纵横交错——这远非今夜一夜能造成的。
池怀雪忍不住想:是他过往心疾发作时都如此折磨自己……还是进阶失败之后,他的心疾愈发严重,他才这般折磨自己?
池怀雪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她也明白,戚无明不可能将这个问题的答案告诉她。只是如今再看身下的人,池怀雪却愈发觉得他真的仿佛布满裂纹的脆弱瓷像一般。
意识到自己再度将“戚无明”与“脆弱”这个词联系到了一起,池怀雪慌忙摇头,仿佛要以这实际的动作来将那不该有的念头驱逐出脑海。她强压着戚无明的双手不敢放松,双唇也紧紧抿着,强迫自己将停留在伤痕累累的胸膛处的视线上移,免得自己再有那些不该有的想法。
可是视线上移,她便瞧见那双漂亮的,但又因痛苦而失焦的双眼。
她又是微微一怔。
她索性彻底偏过头去。
池怀雪本不打算再瞧他,可是戚无明偏又不住挣扎,甚至险些自池怀雪的压制里挣脱出来——令她非得仔细盯着他不可。
池怀雪实在被他弄得没有办法,最后视线停留在了戚无明脖颈处,只盯着在痛苦中上下滑动的喉结。
这脖颈素来是致命的地方,都说“身怀利刃,杀心自起”,池怀雪虽未怀着利刃,但直盯能直接让人丧命的要害之处,池怀雪也还是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杀心来。
——或者也不能说是莫名其妙。以她与戚无明的关系,生出杀心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
她忍不住想:如果这个时候动手,我是不是真的能杀死他。
我是不是……就能自由了。
真是奇怪,因着身下人流露出的脆弱而带来的古怪感受尚且萦绕不去,在不甚久远的过去被强压下去的愤怒与仇恨却又再度冒了头。这两种感觉明明矛盾且割裂,可偏又紧密地纠缠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一直到戚无明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池怀雪到底是什么也没有做。
她是因同心蛊而生出的杀意,但是她之所以什么也没有做,也还是因为同心蛊——起码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毕竟母蛊还在戚无明身上,只要她动手略微慢了那么一点点,他一定会催动母蛊,好拉着她陪葬。
对于这点,池怀雪毫不怀疑。
……就算地狱是他们这种人最终的归宿,她也还不想在这个时候陪他一起下地狱。
怀着这样的想法,当戚无明开始慢慢平静,池怀雪便立刻松开钳制他的双手,翻下榻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心疾带来的疼痛似乎真的在缓缓褪去,戚无明的神色不再恍惚也不再空茫。过了一会,他甚至能坐起来了,只是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一直盯着池怀雪。
池怀雪下意识想挪开视线,但是仿佛不服输一般,她又硬生生克制住自己这股冲动,只同样回看着他。可她很快发现,她瞧不懂戚无明此刻的神情。
在拼尽全力压制他的漫长时间里,池怀雪是预想过戚无明的反应的。她觉得他可能会像往常那样作妖;也可能真的会恼怒;甚至动手也不是不可能的——虽然池怀雪确信戚无明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杀了她,但是戚无明还是能很轻易给她一点教训的。
可是万千种猜测,唯独不包括眼前这一种——不包括他此刻那如有实质的,难以形容的,幽幽的目光。
池怀雪忍不想:戚无明……这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在想什么?
事实上,戚无明在想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讶然的事。
方才发生的事,戚无明自然是无比清楚的。他也觉得自己应该恼怒,应该想点法子刁难她,也应该给池怀雪一点教训——比如扣她一年的薪俸,这样她就知道心疼了。可是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是,在痛楚慢慢褪去之际,他忽然想起了某个人。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想起她了。
可是每每想起,她那凄惨的死状还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与她的尸体同样清晰浮现的,还有戚长安当年的那些话:“其实她本来可以活的。但是你身为仙人,却非要和凡人纠缠不清……你才是一切的元凶!”
……单纯想起她这件事并不会让戚无明觉得讶然,因为戚无明从来没打算忘记她。真正令他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会因着池怀雪而想起她。
如果池怀雪与她哪怕有那么一点点相像,那么这件事还可以得到解释,可她们两个人偏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容貌天差地别,性情更是迥然不同——她那么温柔从容,池怀雪则那么冷硬固执。而且池怀雪还对他怀有杀心——池怀雪方才那股杀意,他不是没有感觉出来。
他明白,池怀雪……是恨着他的。
可纵使如此,他还是想起了那个逝去多年的人。
……也想起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第203章
那确实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那时候他还远未遇见戚长安,只与母亲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