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他甚至也不叫“戚无明”。
他的母亲姓虞,他自然是跟着母亲姓的。母亲为他起的名字是:虞无名。
在与母亲相依为命的那段时光里,戚无明曾有三件事想不通。
第一件想不通的事,便是母亲为何让他以“无名”为名。
后来跟着母亲学了几句诗,他便揪着其中一个句子问:以“无名”为名,是否是因为“千载史册耻无名”。
母亲微微一笑,说他的名字确实是从诗中来的,但不是他方才说的那一首,而是“看水看山坐,无名无利身”。
再后来他回到戚家,家主大人不满意他的名字,说大丈夫怎能无名。
当时金夫人在边上,便说:“这孩子一直以‘无名’为名,若是大改,怕他一时间难以适应。不若将名分之名改为改为日月之明。毕竟‘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以‘无明’为名,定能让这孩子日夜惕励自省。”
戚无明心里明白的紧,“无明”哪里是一个好名字。
可家主大人这次没有作声。
再加上他改回来的姓氏,“虞无名”就这么变成了“戚无明”。
至于第二件想不通的事,那便是他的父亲为何弃他们母子于不顾——起码在家主大人真正出现在他面前之前,戚无明确确实实是想不通的。
在戚长安揭穿他的身世之前,他的母亲从未提过他父亲的身份,也从未说过那位高高在上的家主大人半点的不是。
所以戚无明不明白。
他实在想不通母亲的态度。
对于此,母亲也从未解释过。她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戚无明便想:或许他的父亲也是有什么苦衷的。
等到他真正见到那位家主大人,他忽然觉得或许他幼年时的猜测不过是自作多情——抛弃他们母子,多年来不闻不问,或许单纯只是因为他不在乎他们而已。
对于心底的这番猜测,戚无明从没有向那位家主大人求证过。
因为他知道,那位家主大人不会给他真相的。
至于母亲,她从不提那位家主的不是……或许是觉得他承受不了这个真相;也或许是不愿意他怨恨自己的生身父亲。
可对于这些猜测,戚无明同样没有办法去求证了。
当然,还有那第三件想不通的事。
相比前两件,这实在是一件小事了——也正是他今日莫名想起的往事。
那是一个小小的谜题。
其实戚无明自小同别的孩子也没什么不同,也同他们一样馋嘴,同他们一样爱吃甜的。在尚不懂事的年岁里,每每他受伤生病,或者悲伤难过,母亲总拿糖来哄他。
如今过了许多年,曾经他是如何受伤生病的,又或者曾经因为什么而悲伤难过,他早已记不清了。
唯一有印象的,便是自舌尖慢慢渗出去的那一点点甜味。
他那时候还很小,便问:“阿娘,你还剩下多少糖?”
母亲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他说:“糖很甜,可是如果剩下的糖不多了,那我就要省着点吃。不然以后难受的时候,没得吃了,可怎么办。”
母亲笑道:“你小小年纪,想的倒多。”
他还是问:“阿娘,你还没告诉我呢。你还剩下多少糖?”
见他实在认真,母亲便说:“还剩下很多。”
“很多……是多少?”
“就是很多很多。”
“很多很多,又是多少?”
母亲笑着直戳他的额头:“肯定够你吃一辈子的。”
所以,母亲手里到底还有多少糖,就成了曾经困扰他的一道谜题。
不过后来,他还是知道了谜题的答案。
母亲手里的糖并不够他吃上一辈子,自戚长安带走他的那天起,便再也没有了。
……或许他真的应该省着点吃。
这些陈年旧事与今日发生的一切并无任何关系,但他就是莫名想起来了。
在与池怀雪两两相望的漫长沉默里,最终竟还是戚无明先退了一步。只见他别开双眼:“今夜之事……你打算怎么办?”
池怀雪垂下眼:“……听凭公子处置。”
戚无明却道:“你故意这么说……是想让我宽宥你?”
池怀雪微微一愣。
戚无明又道:“想让我宽宥你——那你试着说服我。”
对于她今夜连翻犯上的行为,戚无明并不打算真的追究她。
……因为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并非追究罪行的好时机。戚无明这么对自己说。
但是这毕竟是犯上,所以他将“如何宽宥池怀雪”这个问题抛给了池怀雪本人。
他知道,池怀雪总是有办法的。
对于池怀雪而言,在曾经跟着戚无明的三年里,戚无明曾经数次让她说服自己。每一次,要么性命攸关,要么事态紧急。
唯独这一次,既非性命攸关,事态也并不是那么紧急——起码相比过去那些事而言,这实在算不了什么。而且对于这件事,池怀雪可以找出无数为自己开脱的理由,比如一心为主什么的。
虽然这话戚无明不会信,池怀雪也知道戚无明不会信,但起码面上挑不出什么错处,之后戚无明左不过再借题发挥作点妖罢了。
对于池怀雪来说,这差事实在是太容易了。
可是想好的说辞还没说出口,池怀雪瞧着眼前这个人,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他胸膛上隐隐露出的伤疤。不知怎么回事,她蓦然想起这人之前被关在思过崖时候的场景,转而又想起这个人躺在桑树上的安宁的睡颜。
心底微微一动。
鬼使神差地,从没预想过的话忽然间不受控制地涌出喉咙:“……如果我能带给公子一些好处,那么公子可以宽宥我吗?”
戚无明微微一怔。
他自然也知道池怀雪能找出无数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他甚至想好了,当池怀雪搬出这些理由的时候,他要如何刁难他——就算他最终是打算放过她的,刁难总还是要刁难一下的,这是两回事。
可是池怀雪如今这话,他却是始料未及的。
最终他问:“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池怀雪双唇微微抿着,手指紧紧蜷起来。其实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可是说出口的话是没办法收回去的。
她只能轻抚过腰间荷包,自那空间法器里取出了什么东西。她将那东西紧攥在手心里,拿到戚无明跟前,过了半晌,才缓缓张开紧攥在一起的手指。这时候,她的眼睛却不瞧他,只道:“公子……这个好处,你收下吗?”
躺在池怀雪手心里的,是一块小小的姜糖。
因着没有瞧他,池怀雪不清楚戚无明到底是何种神色。
但不管戚无明如何反应,她都希望戚无明不要收下这块糖。
她之所以将糖拿出来,那是因为话已经说出口了,她没有办法收场了。
……这是不得已的。
这不过是一时冲动和鬼使神差,做不得数的。
戚无明也不该当真才是。
可是戚无明盯着这块糖瞧了许久,竟还是拿走了。那块糖转而躺在他的手心里,他瞧了一会,随后道:“好……我可以宽宥你。”
这次怔愣的人换成池怀雪了。
可没等她回过神来,戚无明却又忽问:“你还剩下多少糖?”
池怀雪不明白戚无明这话的用意。
她之所以备下姜糖,是因为她知道戚无明喜欢这个,是用来哄戚无明服用灵果灵蔬的。她实在想不通戚无明为什么要问这姜糖的数目……这有什么关系吗?
她想了想,答道:“……还有不少。”
不想戚无明又追问:“不少,是多少?”
池怀雪还是想不通戚无明的目的,便先说了句废话应付着他:“不少,就是很多。”
戚无明还是追问:“很多……又是多少?”
池怀雪实在没办法了,只得说:“就是……够吃很久。”
戚无明又忽问:“很久……是多久?”
池怀雪不由一怔。
她刚想说些什么,戚无明却又抬手打断她。他似乎并不想听到她的回答。过了片刻,他不再提方才的话题,只道:“好了,你先出去吧。我先换身衣服。该办正事了。”
池怀雪微微一愣,继而想起之前戚无明曾说要在今夜去探查戚家的场馆。
这确实是正事。
池怀雪轻声道:“……好。”
可是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那一时冲动和鬼使神差,池怀雪忽地扭头道:“公子,旁的我不敢说……糖是管够的。”
戚无明明显是怔住了。
也不待戚无明有所反应,池怀雪便出了房门。
因为她又后悔了。
当房门被关上,戚无明终于慢慢回过神。他盯着阖上的房门看了许久,忽地将之前一直紧攥在手里的那块糖放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