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妍颇为不屑地看了丁洪俊一眼,冷声道:“巧言令色。”
丁洪俊愣在原地。
赵思妍也不再理会其他人,转身便往山下走去。
看着赵思妍的背影,丁洪俊犹豫了半天,还是问道:“赵师姐,你真不吃啊?”
话音落毕,在场三人皆听见赵思妍的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
赵思妍捂了捂肚子,似乎在暗恨它的不争气。但她还是咬牙道:“不吃!”
丁洪俊又说:“可你就这么回去,你吃什么啊?你若是偷着下山……也一样违反戒律啊。”
赵思妍:“不用你管!”
说罢,她竟当真下山去了。
见赵思妍走远了,丁洪俊蹲在地上,看上去似乎有些难过:“就算偷东西不对,但……赵师姐也不用这样啊。我以为大家共过患难,都很熟了。”
池怀雪看他一眼,道:“丁师弟,她一贯如此的。”
听见这话,林昭远倒忍不住问:“池师妹与赵师妹很熟悉吗?”
丁洪俊也同样扭头看着池怀雪:“可是看着不像啊。”
池怀雪平静地说:“哦,我与她同寝。”
林昭远不由露出露出惊讶的神色。丁洪俊更是双眼瞪得溜圆。
思学峰一直是安排弟子们两人一寝,这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主要是他们二人无法想象池怀雪与赵思妍竟然住在一处。因为无论是对付食人妖的时候,抑或是方才在饭堂门口,池怀雪与赵思妍之间瞧着都相当冷淡,怎么看都不像是同寝的关系。
见二人如此反应,池怀雪便又补了一句:“我与她在房间正中划了一道线。平时互不干涉。”
丁洪俊暗暗咂舌,心道:这是我小时候才做的事。
丁洪俊又问:“那你们平日里都不讲话吗?”
池怀雪想了想:“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吧。”
池怀雪到现在都记得,她刚搬进思学峰时——那时候是她第一次见赵思妍,赵思妍便在屋子正中划了线,用一种颇为高傲与不屑的眼神看着池怀雪:“不要过界!别碰我的东西!”
那个时候,池怀雪以为赵思妍是因为她的出身而瞧不起她。类似这样不屑的神情,池怀雪在搬来思学峰的当天,便已领教过许多次了——也不差赵思妍这一次。
所以说实话,当时池怀雪并不是太在意。
不过说实话,赵思妍这个人,倒还是有些好处的。那就是她让池怀雪不要过界,她自己也从没过界;她让池怀雪不要碰她的东西,她也从没碰过池怀雪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赵思妍就算瞧不起人,也从来不主动找麻烦。
对于池怀雪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于是两人就这么井水不犯河水地同住到了今日。
不过同住的时间久了,池怀雪便发现赵思妍其实是打心底里瞧不起每一个人,池怀雪在其中并不特殊——虽然不知道赵思妍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
对于这一点,赵思妍有时候还会藏一藏,有时候脾气上来便藏不住了——比如今日。
“好了好了,不要说赵师妹了。”林昭远觉得背后论人短长终归不好,便出声止住了话头,略一思索,又道,“不管怎么样,赵师妹所言还是有道理的。文先生养的灵兔,我们确实不该私自烤来吃。”
说着,林昭远又看向丁洪俊:“丁师弟,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嗯……食物的话,我们回去再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的。”
听见林昭远这么说,丁洪俊垂下头,看着似乎有些泄气,但还是说:“好吧……那我们去追赵师姐吧。”
池怀雪自认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大约是从前做恶人做久了罢,其实池怀雪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有太大的问题。反正她既不是,也无意当一个“君子”。但既然林昭远与丁洪俊都如此表态了,她便也没有出声反对。
三人正要一同下山,却又见赵思妍匆匆折返。
丁洪俊便问:“赵师姐,你改变主意了?”
赵思妍却一指山下:“你不是说这里从来不开禁制吗?!”
三人俱是一愣。
风入幽篁,数枚青翠的竹叶逐风而去,在摇动的竹影间上下翻飞。其中一枚叶子渐渐慢下来,晃晃悠悠地停在了行人的肩头。
行人拈起竹叶。又一阵风起,竹叶便又离开行人修长冰凉的手指,继续在风中起落飘摇。
戚无明似乎在以目光追逐着那枚飘摇不定的叶子,又似乎只是在看向竹林的深处。
戚无明不愿意走得太快,因为戚家能让人觉得清静的地方并不多,这里也许算得上一处。
但他又想,可惜这次他带着目的。他自己倒成了不让人清静的源头了。
正想着,一大群雪白绒团忽地朝这边跑过来。定睛来看,原是一群兔子。
戚无明见这群兔子个个雪白可爱,不由得笑了笑,倒是为它们让开了路。
又行了一段,戚无明却听身后传来响动。他回身去看,只见方才那群兔子里头,有几只身强体壮的正合伙撕咬踢踹一只瘦小的兔子。其他兔子要么在旁围观,要么自顾啃草。
戚无明盯着看了片刻,忽地来了一句:“你们还真是不可貌相。”
又想:看来哪里都一样。
他本没放在心上,正欲离开,却忽见被欺负的那只兔子怎么也不肯服软,旁的兔子踢踹它,它便也踢踹回去;旁的兔子撕咬它,它便也咬回去,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戚无明一下来了兴趣,便在一旁等着看结果。
可惜被欺负的那只兔子实在是太瘦小了,纵使气势不落下风,也依然敌不过那几只强壮兔子的合围,没多久便伤痕累累。但那瘦小的兔子还是不肯服软,依然在拼命挣扎。这似乎又进一步激怒了那几只强壮的兔子,它们下手愈发地狠了,其中一只甚至蹬向了那瘦小兔子的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那只瘦小的兔子忽地离开了地面。原是有人拽着它的一对耳朵,带它离了险境。
旁的兔子见有人插手,似是受了惊,当即四散而去。
不过这只瘦小的兔子可凶得很,即使被戚无明提在了手上,也依然不停地挣扎,怎么也不肯老实。
戚无明盯着它看了一会,却忽地用无尘扇戳弄了它几下,嘴里还道:“你这蠢物,怎生得如此倔强?”
那兔子被戳疼了,自是更加不肯老实,挣扎间竟咬中了戚无明。
这兔子到底瘦小,咬得并不重,但戚无明的指尖还是渗出了血。
戚无明不由得久久地盯着手上的伤口。
他知道,他手里的只是一只很普通的灵兔。他自己却是金丹修士,他不应该如此轻易受伤的。
不知想起了什么,戚无明的神情渐渐阴郁下来,被咬伤的那只手也覆在了那兔子的喉骨上。戚无明一边缓缓用力,一边来了句:“不识好歹的东西。”
但那兔子还是不肯服软,还是在挣扎。
戚无明感觉得出来,这只兔子已经游走在生死一线,只要他再稍稍用力,就能掐死它了。
这兔子还在用力地蹬他。
可忽然间,戚无明松了手——不仅松了手,还取出什么东西强塞进兔子口中。
兔子自是不识货的,但却能觉出身上的伤口一下不痛了,紧接着竟全都愈合了。兔子不由得停止了挣扎,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戚无明却又松开了兔子双耳,任凭兔子重重地跌落在地上,随后来了句:“滚吧。”
戚无明不再理会那只兔子,径自往山上行去。
这次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不知行了多久,眼前的竹林渐渐萧疏。待至这竹林的尽头,便出现了一间冒着炊烟的茅舍。这茅舍用竹篱笆围了个院子,里头种着些灵蔬瓜果。
而在这院子外头,则开了一方水田。田埂上似模似样地插着个稻草人,附近还有一小小的法阵,自阵眼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活水。水田里头,则有一位戴着笠帽的老翁。只见这老翁手持一把青禾,裤脚高高地卷起,正在这满田泥水中弯腰插稻,同时嘴里还吟诵着什么。
戚无明靠近了,这才听清了老翁吟诵的话: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戚无明先是站在田埂边,并不出声,一直到老翁将这一行青秧插完,直起身的一瞬间,他才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文峰主,许久不见了。”
第18章
另一边,听见赵思妍的话,余下三人纷纷在心头涌起了不好的预感,遂忙跟着赵思妍朝山下去。
不多时,众人便瞧见自山脚起,整个见心峰竟被一道透明的结界围住了。
如赵思妍所说,这是开了禁制。
他们被这禁制困在里头了。
丁洪俊反复端详这结界,忍不住道:“这里确实没开过禁制。我跟他们来过多少回了,从没失手过。今日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