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此时此刻,开禁制的原因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怎么出去。
其实池怀雪倒也知道,现下最好的办法是上山去找文先生,求文先生放他们出去。不过鉴于他们来此的目的并不正当,还是不惊动主人为好。
那就只有想办法破解禁制了。
她又看了看其他三人,看来其他三人也是这么想的。四人的目光便一同落在了结界上。
四人的术法均学得不错——就算是池怀雪,原理也学得很好。这禁制自然也是术法的一种。从理论上来说,像禁制、法阵一类的“术”都会存在生门。只要找到生门,再从生门破解禁制,就可以出去了。
——但也只是从理论上来说。
眼前这结界瞧着平平无奇,也让人觉不出危险,但池怀雪四人研究许久,就是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
这时,丁洪俊瞧瞧余下三人,忽道:“那个……我想起一件事。”
林昭远心想丁洪俊到底熟悉这里,便忙问:“丁师弟有何见解?”
丁洪俊抓了抓头发:“那个,我是说……反正关都关了,我看一时半会也出不去,大家也都挺饿的,要不先吃点东西,再来解决问题?”
话音落毕,四人的肚腹近乎同时发出了或长或短的鸣叫。
池怀雪与林昭远倒没什么反应,但也不知是丁洪俊这话激怒了赵思妍,还是方才那声来自肚腹的鸣叫让赵思妍恼怒,只见赵思妍好像格外焦躁,喝了声:“滚开!”随即猛地将全身灵力汇于掌心,竟是打算强行破开禁制!
当赵思妍朝那结界冲过去的时候,她其实看见了余下三人面上的惊异神色;她也很清楚,他们是想阻止她的——如果他们来得及的话;她同样知道,面对一个陌生的禁制,其实应当研究清楚再动手,这也是那三人想阻止她的理由。
但她不能再等了。
因为……
赵思妍即将碰上结界,可就在时,她忽觉得双目发黑,身上竟使不出半分气力,下一瞬竟不受控制地跌在地上。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双手朝前抓着,只抓住了虚空。眼前的景象也渐渐模糊,随之模糊起来的还有意识。耳边变得寂静,她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似乎有人在喊她:“赵师姐!”“赵师妹!”“赵思妍!”
但很快,赵思妍便连这些隐约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眼见赵思妍昏倒,三人一时间倒也顾不上禁制了。
池怀雪查看了一番,发现赵思妍面色苍白,心慌气喘,身上不断渗出冷汗。再一想到赵思妍平日做派,池怀雪心中暗忖:莫不是……
林昭远忽地开口:“赵师妹……这莫不是被饿晕了吧?”
丁洪俊惊道:“饿晕?怎么会这样?不应该啊。”
池怀雪同样用惊异的眼神看向林昭远。
她不是在质疑林昭远的话——因为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她只是疑惑林昭远到底是如何看出来的。
她自己之所以能看出赵思妍昏倒的原因,这是因为:其一,她以前是真的挨过饿,有一回差点活生生被饿死。她知道这是饿晕的症状;
其二,戚家米贵,大家都过得不容易,若无人资助,也就只能在有为峰接些任务,兼以做工贴补生活。有为峰的任务虽也有悬赏丰厚的,但那收入并不稳定,而且也不一定就能成功完成任务,再加上还要兼顾课业,故而在有为峰赚取的灵石其实并不够支出。所以池怀雪才要去做工——饶是如此,池怀雪的生活也是捉襟见肘。
可池怀雪知道,赵思妍是从不去做工的。池怀雪不知道赵思妍这么做的原因,她也从没问过,毕竟她与赵思妍的关系其实不怎么样。
不过池怀雪知道的是,不肯做工,仅凭去有为峰,那赵思妍赚取的灵石肯定不够用。
既然灵石不够用,要维持生活,那便唯有开源节流二法。
开源的话,她撞见过赵思妍拿自己为数不多的首饰出门,再回来的时候,那首饰便不见了,估计是当掉了。节流的话,池怀雪眼见过赵思妍一天是只吃一顿饭的。
池怀雪还知道,赵思妍用的是暴烈的火性术法,这对身体的消耗是很可怕的。再加上诛除食人妖的时候,赵思妍也受了伤,如果回来后她还维持着原来的做派,饿晕,或者说虚弱到昏倒,倒是一点不奇怪了。
这边,林昭远见丁洪俊和池怀雪均一副惊异神色,便解释道:“去诛除食人妖的时候,在路上,我就注意到赵师妹吃得很少。我私下里问过赵师妹是不是带的干粮不够,不过赵师妹……”
说到这里,林昭远顿住,欲言又止。
池怀雪便明白了,以赵思妍的脾性,被问到了窘迫处,想来态度必然不好,或者说颇为强硬。如此,林昭远就算有心帮忙,也使不上力。
丁洪俊叹口气:“不管怎么样,若是饿晕的话,倒是好解决。赵师姐没有大事就好。”说着一指那些兔子,“看来我们真得开火了。”
外界发生了什么,赵思妍是一概不知的。
因为她做了一个梦。
她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这条路极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又只有她一个人,因此寂静得可怕。赵思妍却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她想试着走出梦境。
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一般,赵思妍怎么也走不出去。
赵思妍便疑心自己是否走错了方向。
于是她回头。
真是奇怪,当她一门心思往前走,她的意识明明很清醒,她甚至知道自己正在做梦;可当她回过头,她却好像没有那么清醒了。越往回走,她的身形便越是缩小,就仿佛她的年岁倒着回去了一般,可她心里竟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当她缩成了孩童的样貌,她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处梦境,也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这么一路往回走。
但她还是在前行。
也许这次她选对了方向。她找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那是一团光。
她朝着光芒奔跑过去。
她跑入这团光芒,身后那仿佛尽头的黑暗的长路消失了,四周变成了一方小小的院落。
院子正中置着琴案。除此之外,这院子便再没什么旁的东西了。倒是隔壁的院子有一棵老梨树。现在正值开花的时候,不少雪白的梨花探过院墙,散着幽幽的香气。
赵思妍看看琴案,看看梨花,又看了看天色,恍然大悟。
原来现在该练琴了。
赵思妍便朝琴案走过去,端端正正地坐下。因为母亲教导过她,操琴的时候,“头不可不正,坐不可不端,容不可不肃,足不可不齐”,一定要有仪态。而且她只能弹奏高雅的古曲,那些民间小调,她连听都不该听。因为母亲说,那些都是靡靡之音。
她谨守着这一切。但凡她错了一点点,母亲的鞭子一定会抽在身上。
赵思妍挑了一首古曲来练习,可今日的她心思烦乱,竟然在途中弹错了一个音。
她一边继续弹奏,一边却下意识看向屋中。
可熟悉的呵斥并没有传来。赵思妍便意识到,看来母亲病得正严重,没有听出来。
赵思妍其实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学琴,还要学其他有的没的,以及各种各样的规矩。
她也并不想练琴,她想去看看缠绵病榻的母亲。
可是母亲说一不二,如果违逆母亲,又要吃一顿鞭子。
同样地,就如同她不想练琴一般,她也并不想去本家——就快要到她出发的日子了。母亲病得这样严重,她放心不下母亲。
但为了她能进本家,母亲费尽了心思。她不能辜负母亲。
就在这时,她听见隔壁梨花树上一阵响动。抬眼去看,原是一个女孩爬上了梨树枝头。雪白的梨花就在女孩鬓边来回晃动。
赵思妍知道,那是隔壁家的女儿。
每每她练琴,隔壁家的女儿便会爬上梨树,也不讲话,只是静静地听。赵思妍练琴练多久,她就在那里听多久。
其实偶尔,赵思妍也想问问她:你真的这么喜欢吗?
但她从没问过。
她甚至不知道这女孩的名字。因为母亲不让她与旁人过多往来。
她还记得,上次一个凡人经过的时候——这里的地段不太好,偶尔会有凡人路过——那凡人找她问路。赵思妍没有想太多,便给他指了路。
结果被母亲给撞见了。
母亲当下便将她拽进屋里,打了个半死。
母亲说她是仙人,比那些人高贵得多,她不能自甘下贱。
过了许久,赵思妍练完了琴。
她正欲回屋,爬上梨树的女孩却忽地喊住她:“你……你等一下。”
赵思妍回身。
那女孩脸涨得通红,像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你的琴声可真好听啊。”又踌躇地说道:“你,你可以教我吗?”
赵思妍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答话。
但她想,隔壁夫妇两个都是仙人,他们的女儿自然也是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