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预见到这个一腔热血的年轻人必然会遭受深刻的挫折,不是以此种形式,便是以彼种形式——但是结果是注定的。
对于她所能预见的,这个年轻人即将遭受的挫折,易清涟并无相帮之意。她想:就当是代他父亲给他一个教训吧。
但是在那之前,不妨顺势将事情引导到自己想要的方向。
于是易清涟对江云停开口:“江少主,兰芷小姐是四门嫡系,如今还未定罪,你不能这样随意调查她。不过——”话锋一转,看向众人,“从江少主昨夜的所见所闻来看,众位那‘足不出户’的说辞,水分不少啊——这样不好。”说着,面露微笑,“我看,不妨大家都验一验伤口,挤一挤话里的水分,如何?——还是先从我开始。”
这次易清涟没有给其他人反对的机会,直接掀开了自己的衣袖。但见露出的小臂莹莹如玉,不曾有分毫伤口。
“现在该诸位了。”易清涟再度看向众人。
作为易清涟眼下的盟友,晁万里到底是配合了她。晁万里也掀起自己的衣袖,同样没有伤痕。随即他看向自己带过来的两名心腹弟子:“怀恩,长风。”
冯怀恩与贾长风会意,掀起衣袖,依旧是没有伤痕。
此刻严长老和司长老心中无不暗骂晁万里,他们倒是不怕查——起码今日不怕查。但是他们是希望水越来越浑,而不是水越来越清。但是易清涟已经带走了,晁万里也响应了,他们也只能配合。
这两位长老,连带着他们身边的弟子查验下来,身上同样没有伤痕。
随后易清涟又以凌厉的眼神扫过底下的仙门百家。三宗已然带头,仙门百家莫敢不从。不过他们身上也未曾有伤痕。
如此,只剩下四门中人了。
江云停直盯着穆兰芷,这是他唯一的目标。但池怀雪却不由看向戚无明。
她心里明白,如果查验出伤痕,证明了兰芷小姐的行踪,那兰芷小姐就很危险了。
江云停并不知事情全貌,见兰芷小姐来过乾岛,加上之前四月十三发生的惨案,便以为兰芷小姐是杀害戚如玉的凶手,是以才有今日这番指控。可是眼下,明面上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清晨过去场馆的戚家弟子。
在这之前,乾岛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是不宜说出来的。
也就是说,如果兰芷小姐被证明昨天深夜来过乾岛,她的嫌疑就是最大的!
大约是察觉了池怀雪的目光,戚无明也朝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池怀雪竟读不懂戚无明的眼神。
池怀雪不由想:……你要怎么做?
第227章
四门中人一时都没有什么动作。
底下的弟子自不必多言,他们皆是依着自家公子小姐的意思,没有一个敢妄动的。至于公子小姐们,出于维护自身,或者自家的利益的考虑,云佑信与金佩瑶皆是纹丝不动,只是将视线投向了戚无明。显然是打算让戚家这个四门之首来决定这件事接下来的走向——是抗命,还是服从?
至于穆兰芷,她垂下双眸,一语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反观她身边的穆晓晴,明明片刻之前,她是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姐姐的,无论江云停说什么,她都觉得是对自己姐姐的污蔑!可是此时此刻,看着云佑信与金佩瑶
她反而有些迟疑和动摇。她忍不住想:难道……不能让他查看吗?为什么……不能自证清白?
至于戚无明,在公子小姐的汇集视线里,他到底收回了落在池怀雪身上的复杂的目光。
他显然已经下了决心了。
只听他说道:“既然易堂主已然率先垂范,四门怎么能不跟上?——让他瞧一瞧便是了。”
话是对四门的公子小姐说的,目光却是紧盯着江云停。
说着,戚无明主动掀起了衣袖。他的手臂上,自是什么也没有。
池怀雪心中一面忧心戚无明要做些对江少主不利的事情,一面又担心,如果什么也不做,真会将兰芷小姐推入嫌犯的境地。一面是江少主,一面是兰芷小姐,这样的两难之境里,池怀雪也没有旁的选择,她只能跟着掀起衣袖。
池怀雪本以为她这边不过是走个过场,正如之前那许多人一样。但衣袖一掀,众人的目光却尽数汇集在池怀雪的小臂上。
池怀雪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手臂上竟生出了不少红痕!
“怎么回事?!”戚无明不由分说,猛地抓住池怀雪手腕,将池怀雪手臂拉到跟前细看。
池怀雪也弄不明白。
昨天宴会散场之后,易大人又将她单独留下了一会。等她自大殿里头出来,已经没什么人了。那时候她确实琢磨着要不要游回去——顺便也是试试这法子究竟能不能避开玉灯的监视。
但是谁能想到戚无明竟没回去,在……在岸边吹风,她自也没下水。
这时江云停也拧着眉,满脸困惑。他走近了,仔细瞧着池怀雪小臂上的红痕,又与自己手臂上的伤痕反复比对,最终道:“这不是吞云鱼造成的伤口。倒像是……红疹?”
是的,吞云鱼造成的伤口非是外伤,而是因吸力造成的血气淤积,因此与红疹甚为想象。但仔细瞧,还是能瞧出分别的。
这时候江云停瞧了瞧被紧攥着的池怀雪的手腕,到底还是忍不住说了句:“戚公子,还是松手吧。你太用力了。”
戚无明一愣,低头看向池怀雪手腕。他确实太过用力,他攥着池怀雪手腕的地方,已经现出了青紫。只是池怀雪擅长忍耐痛苦,所以她既没有痛呼,甚至面色也没有任何改变。戚无明便以为她没有什么。
说不清怎么回事,一股郁气忽地在心里盘桓。江云停明明是好心提醒,但他还是转头对江云停冷声道:“江少主,你管得太宽了。”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他到底还是松开了池怀雪,又冲着她问了一遍:“……怎么回事?”
池怀雪是真的不清楚。
她隐约记得,上岛的时候,身上还没疹子呢。不过这红疹不疼不痒,可以说毫无感觉,不然池怀雪也不会如今才发现。再加上这疹子生在手臂上,衣袖一遮也就瞧不见了,池怀雪便也没放在心上,只道:“大约是水土不服吧。”
此时此刻,众人的目光皆聚集在池怀雪身上,也就无人注意到,一直都没什么表情的穆兰芷,眉梢竟然微动。
这终究只是个没什么人放在心上的小小插曲,很快众人便越过了池怀雪。
既然戚家带了头,那云家和金家自也得跟上。云佑信手臂上自是什么也没有,金佩瑶手臂上倒有些伤痕。但这伤也并非吞云鱼所致,按她自己的说法,是练剑时不慎被剑气所伤。
池怀雪不由觉出一丝古怪。
佩瑶小姐彻夜练剑倒不奇怪,但奇的是,以佩瑶小姐如今的修为,怎么还会被剑气所伤?
但众人关注的焦点不在于此,也没什么人就此发问。这件事甚至连插曲也算不上。
如此,便轮到穆家了。
穆家之人,除去两位穆家小姐,还有一名掌事弟子。那名掌事弟子自不敢妄动,只等着两位穆家小姐拿主意。
穆兰芷依旧沉默,没有任何动作。穆晓晴瞧瞧沉默不语的姐姐,又瞧瞧朝这边看过来的众人,内心不由充满犹疑。一面她觉得自己应该和自己的姐姐共进退;一面她又忍不住想: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瞧一瞧呢?
云佑信生怕这蠢小姐拎不清,再做出什么让事情脱轨的出格举动,忙提醒她:“穆晓晴,你先证明自己的清白,再为你姐姐说话!”
此语一出,他便发觉顿时有不少意味深长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他顿时更头疼了。
穆晓晴似也误会了,心中对云佑信的歉疚不由更甚一分。因着这份歉疚,再加上她觉得云佑信的话确实有道理,便还是揭开自己的衣袖。
穆晓晴手臂上自也没有什么。
那穆家的掌事弟子犹豫了一番,也跟着掀起衣袖。他的手臂上自也没什么。
如此,只剩穆兰芷了。
明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这一瞬间,穆兰芷却莫名觉出一阵恍惚。很多年前的一幕骤然在心头涌现。
那是一个深夜,月光皎白,踏月色如踏霜雪。
她踩着月色来到山顶,那里生着一棵巨树,约她前来的那个人正坐在巨树的枝干上。霜雪一般的月色顺着树叶间隙洒落,被那人同样雪白的衣衫接住。
大约是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略带孩子气地抱怨着:“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来?”
穆兰芷道:“你约我就是这个时间,我没有迟。”
那人却道:“可是我迫不及待想见你,很早就来这里等着了。难道你一点也不想早点见到我吗?”
这话让穆兰芷一时没法接。这时穆兰芷已走到巨树底下,他便自然而然地朝穆兰芷伸出手去。穆兰芷抓住他的手,顺势上了树,坐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