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分是谎言，戚无明便故意用了直觉这类无法验证的说法。
易清涟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带着你那侍女呢？”
“哦。”戚无明还是不看池怀雪，只道，“她不算太笨，还能跑跑腿——还算稍微有点用。”
易清涟又问当时尸体是什么情状。
戚无明略顿了顿。他知道，穆兰芷之所以在自己手臂上弄出那样的伤口，就是因为她不愿意被众人怀疑——哪怕她并没有杀人，只不过是毁去了尸体。但既然这是表姐不愿意的事情，那他就不会让表姐面对这些。
戚无明决定帮穆兰芷圆上谎言。
只听戚无明道：“我们昨夜第一次进场馆的时候，便发现那里温度极低，应当是有人用了冰系术法。随后瞧见戚如玉的尸体。那时她四肢被斩下，胸口插着斩仙剑。再后来我们去了表姐那里提醒她，再回来的时候，便瞧见尸体化为脓水了。”
说着，戚无明强调道：“所以我认为，凶手应当是藏身在乾岛的。”
易清涟没有对戚无明的这个论断做任何评价，只是道：“戚家公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呢？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第230章
戚无明知道易清涟一定会问这个问题。既然决定说出部分真相，他自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只见戚无明颇为沉着地开口：“隐瞒这件事对我没有什么好处，但不隐瞒却有一些显而易见的坏处。”
易清涟微笑道：“愿闻其详。”
戚无明道：“昨夜场馆如此寒冷，戚如玉必是死于冰系术法之下……不瞒易堂主，在下修习的便是冰系术法。”说着，戚无明略一抬手，便见他掌心上方瞬间便生出一枚冰晶，随着他收拢五指，那枚冰晶也瞬间化作烟尘，散落无踪。
戚无明接着道：“而且那戚如玉平日里非是在我手下做事，对我大约没有那么心服……若是我在深夜第一个发现她的尸体，难免瓜田李下，牵扯不清，也难免会有些小人借机生事。”略顿了顿，“易堂主，我不过是想避开这些坏处，好向父亲交差罢了。”
戚无明所言皆是实话。这个问题实在太关键了，他不能让易清涟起任何疑心，所以他只能实话实说——当然，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
可是易清涟久久没有说话。她只是带着一抹笑，静静地看着戚无明。很难说清楚易清涟此刻的笑容到底是微笑还是嘲笑，正如戚无明无法分辨易清涟是相信了他的话，抑或是已然全盘看穿他的把戏。
易清涟什么也没有做，戚无明心中却惊疑不定。
易清涟自也瞧出他这份惊疑来。说起来，她既没有完全相信戚无明这番说辞，也没有全然怀疑他。她不是那位江少主，她没有那么在意真相。她知道，各家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她也知道，有人不遗余力地想将水搅浑。不过没关系，她看的不是这些小处。她要抓的是大鱼。
戚无明自不知易清涟的想法，他只瞧见易清涟嘴角的笑意缓缓加深，他心中也愈发惊疑不定。在他心中那份惊疑之情即将攀升到顶峰之际，易清涟忽地一抚掌：“戚公子，你瞧，大家还是应该坦诚相待呀。本来如此简单的事情，所有人各自打着小算盘，到最后凭白添了多少误会。又要耗费多少成本，才能解开这些误会呢？”
说着，易清涟看了眼江云停，意有所指地说道：“若人人都如江少主一般，那么这世道可就单纯许多了。”
戚无明本来是要附和一句的。他也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可是他注意到，当易清涟提到江云停的时候，池怀雪也正看着江云停。莫名地，本来已经到嘴边的话忽然就变成了：“可这世道何曾单纯过？”
易清涟微微一笑，并不将戚无明方才所言放在心上，似乎也不欲追究戚无明在戚如玉之死一事上的欺瞒。她瞧了眼戚无明，又瞧了瞧戚无明身侧的池怀雪，忽然道：“戚家公子，我这额外有一句话，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戚无明忙道：“易堂主请讲。”
易清涟微笑道：“四门三宗一贯是仙门百家之首；戚家又是四门之首；你现在是唯一的戚家公子，你是被当做未来的家主来培养的。”虽然易清涟由衷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弱点实在太过明显，他未必能坐上那个位子，但她又看了眼池怀雪，到底还是说，“我希望你能看大处，不要只盯着小节；算大帐，不要只计较那些蝇头小利或者小小的损失。眼光放长远一些，不要只顾着眼前。”
戚无明默了一瞬，朝易清涟略施一礼：“在下……受教了。”
此时，穆兰芷也在瞧着戚无明。
她没有想到，戚无明会替她圆谎。或者说，她没有想到，戚无明竟会用这种方式来保护她。
她觉得自己心神仿佛被生生剖成了两半，其中的一半仿佛漂浮空中，静观事态发展，没有任何情绪；而另一半的心神，则被无数回忆纠缠着。
恍惚间，她仿佛又瞧见了遍地的血肉、内脏、尸体。可血腥的画面倏而消失不见，她看见了年幼时期的戚无明，在救了他好几次之后，戚无明似乎终于相信她没有恶意，别开眼，极轻地叫了她一声“表姐”。
转眼之间，那倔强的孩子失去踪影，周遭变成了阴湿的地牢，双手双脚也戴上沉重的镣铐，偶尔有看守经过，冲着她指指点点，嘴里说着什么“穆臻的孽种”。可是很快，阴暗的牢房里竟然有光芒照进来，那是皎洁的月光。在那片清辉里，清辉里面，有人在等着她，那人说着“墙头马上”，还说“不要怕，在你身边”。
不过一个转瞬，这样的笃定的话语却轻易便消散了，曾信誓旦旦的一切再也不作数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带着笑意说出的，如诅咒一般的言语：“你身上流着你母亲的血。这是你永远逃不开的。”这话语在她心头反复回响。说实话，她也总是在想，她是否真的永远逃不开母亲施加给她的影响。
好在，还有旁的回忆闪现出来，庄晏唇角那莫测的笑意终是在眼前渐渐淡去，回忆的图景里现出了刺目的光芒。那是她刚被放出穆家地牢的时候。她瞧见有两道人影逆着光朝她走来。其中一道人影朝她伸出手，笑着说：“我是你舅舅。”他又示意他身边的温婉女子，“这是你的舅母。我们还有个女儿，年纪比你小，也就是你的……”
“表妹”二字还未出口，一道小小的身影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直往穆兰芷怀里扑。穆兰芷下意识推拒着她，她也不恼，只笑道：“我听说我多了个姐姐。你就是我姐姐呀。”
穆兰芷沉默着，没有答话。
她轻握着穆兰芷的手，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放心，我们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穆兰芷心神恍惚之际，江云停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虽然有了戚无明的证言，穆兰芷已经洗脱了杀害戚如玉的嫌疑，但江云停还是不甘心放过她，准确来说，是不甘心放过一个残忍杀害十三名凡人的魔修。他觉得自己应该再做点什么。
于是他再度开口：“戚公子所言的真相，我已经听到了。但我还是不明白——兰芷小姐昨夜为何要去乾岛？”说着，用刀子一般的目光直盯着穆兰芷，“兰芷小姐可否回答我？！”
在这样锐利的目光的审视下，穆兰芷觉出一阵烦躁。或许是被那些回忆扰乱了心神，再加上江云停纠缠不休带来的阵阵烦躁，心中那股难以抑制的冲动竟在此刻蠢蠢欲动。
不过穆兰芷到底没有失去理智。她再度拢起袖子，这次却是暗地里用力撕扯着那新鲜的，手臂上的大片伤口。疼痛带来的刺激总算让她好受了些。
于是她也更加确信，自己确实是那个名为穆臻的女人的孽种，也确实是误入人群的……一只怪物。
如果被看穿了真面目，她所拥有的一切也就不复存在了吧。
正因如此，她也确信了另一件事。
既然江云停怎么样都不肯放过她，一定要来揭穿她的话，那么，江云停……是她的敌人——是要毁掉她现有的一切的敌人。
那么，在她的一切被江云停毁掉之前，她该先毁了江云停才对。
第231章
穆兰芷已经下定了决心，于是她说：“江少主，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盯着江云停，一字一句地说，“昨夜，我没去乾岛——是你在信口雌黄，是你在污蔑我！”
说着，又是一声冷笑：“至于你说的杀害凡人一事，那更是可笑。我从没做过这样的事！你有什么证据？！”
江云停高声道：“我有两名目击弟子的证词！”
穆兰芷就知道他会这样说，于是一声嗤笑：“你是合欢宗少主，她们是合欢宗弟子，你若想构陷我，她们焉敢不听从你的话？！”
江云停被她激怒，不由冷笑：“哈，好笑！我为什么要构陷你？！”
穆兰芷亦是冷笑连连：“为什么？我哪里知道为什么！江少主，我还想问你呢，我到底哪里开罪了你，你要这般加害于我！——还有，昨夜你彻夜潜藏在巽岛，我与晓晴都是医修，不过是弱女子，你想对我们姐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