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彼时的池怀雪看来,尚善宗,还有尚善宗的余孽们就仿佛是寒风挣扎的微弱火苗,随时都会被扑灭。
池怀雪沉默了一会,又说道:“那个花见月看起来倒还在为她的宗门而努力,但是……”池怀雪略略顿住,声音低了下去,“那又怎么样呢?人力有时而尽,不是吗?人总是要识时务的。如果一定要选边站,那当然要站在胜利者的那一边。如此看来……幸好我当年没有遇见他们。”
将压在心底的想法一股脑说出来之后,池怀雪在过往生活中养成的对危险的直觉再次占据了上风。她下意识抿了抿唇,有些犹豫地问:“公子,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说着,又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确实是我多言了。公子恕罪。”
戚无明默了一瞬,说道:“……这里没有外人。”
戚无明微抿着唇,声音也开始放轻:“如果当年我没有被戚长安找到,如果他们打着旗帜出现在我面前,我可能会跟你做出一样的选择。”
池怀雪不由抬眸,眉眼中透着讶然。
她为戚无明这可能的选择而惊讶,更为戚无明将这些话说出来而惊讶。
当池怀雪看向他的时候,戚无明下意识想回避池怀雪的目光,然而一种莫名的冲动支持着他。他到底是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
他们长久地凝望着彼此。
他们与彼此相处的时间已经很长了,也无数次与对方四目相对过,但是这样的时刻却是几乎从没有过的。
他们的内心仿佛都袒露开来了,池怀雪能从戚无明的投过来的视线里直接看见他的内心,她也能从对方眼眸中倒映着的自己的双眼里看见自己的内心。
有那么一瞬间,池怀雪内心生出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感觉——
就仿佛她不再是地位卑下的戚家弟子,他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戚家公子;她不是身无灵力的小小仙人,他也不是灵力深厚的金丹修士。他们不再是从属的关系,不再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更不再是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
身份的差异,地位的高下,实力的强弱……世间一切区别着人的根植于人心的准则;一切隔阂着人的无形且坚固的壁垒;一切有形无形的牢牢束缚着人的锁链——在这一刻,仿佛统统不存在了。
仿佛他们两个真的没有任何不一样。
虽然也不过只有一瞬间,但他们确实短暂地从这些枷锁中脱离出来了。
此刻相互对望,相互凝视着的,只是两个纯粹的、相同的、真正的人。他们不为着任何目的,只是这短暂的、有限的、片刻的自由里,凝望着彼此的灵魂。
这种感觉多么让人沉醉。
等他们回过神来,他们已经离彼此很近了。
第272章
他们面对着面,几乎是要紧紧挨着彼此了。
呼吸交错间,池怀雪能听见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也仿佛能听见对方那几乎与自己同频的心跳。池怀雪微微抬眸,眼前人那双好看的眸子是幽深的,但似乎也是包容的。
这给了她一种很荒谬的感觉,那就是……她还可以更进一步。她竟然觉得:只要她前进,戚无明的防线依然会后退。
她可以再进一步……然后更进一步。
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此刻她无法分析“更进一步”到底意味着什么,也根本没有办法去想做了这件事的后果。这一瞬间,她满眼都是对面之人那双好看的,幽深的,包容的,让人难以招架的眸子;满腔都是心头涌起的某种柔软却汹涌的感情;满心满意都是对面人释放出的那仿佛可以“更进一步”的感觉。
于是她生出了一种陌生的,但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动。这像是某种难以克制,更难以抑制的本能。除去本能之外,心底还有一份不愿承认,但又确实存在着渴望与向往。
……仿佛只要再进一步,一切隔阂都不再存在,一切的壁垒都可以消融,一切锁链也都可以砸碎。
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永远如此了。
这美好的,美妙的,让人沉醉的,如幻梦一般的感觉就永远可以留住了。
被身体的本能与心底的渴望驱使着,池怀雪慢慢地伸出手,似乎是想捧着眼前人的面颊。
戚无明眼神微震,但他没有任何动作。
当池怀雪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时,他一点一点地垂下了眸子。
可偏偏这个时候,池怀雪视线的余光里瞧见了一样东西。
刹那间,她仿佛被兜头浇了一捧凉水。
她不由得停住了。
那不是什么特殊的东西,只是放在桌上的一面铜镜。
镜子并不正对着他们,池怀雪没有在镜子里看见他们两个人的身影。镜子只是倒映着这间门窗紧闭的,仿若囚笼一般的小小屋子。
这没有什么奇特的……但这是真实世界的倒影。
池怀雪慢慢清醒过来了。
戚无明自然觉察到池怀雪这番变化,羞恼与恐惧便同时在心底生了出来。羞恼是自然而然的,而那份恐惧,却是来自于他比池怀雪更细腻,也更敏感和敏锐的某种体察。
他隐隐约约察觉到,某种珍贵的东西正在消逝,并且极难寻回。随着那样东西的消逝,他和池怀雪命运的某种可能性似乎一去不返了。
对于戚无明来说,理智的回归要稍慢一些。当他看见池怀雪的目光慢慢凝固在那面铜镜上,不知怎么回事,心头那股恼恨竟都朝那面铜镜去了。
他竟然走过去,拿起了那面镜子,似是要将它砸碎。
池怀雪下意识阻止他。
戚无明怒视着池怀雪:“为什么阻止我?”
池怀雪躲避他的目光,只是说:“砸了……可惜。”
戚无明并不接受这样的说辞,便又问了一遍:“池怀雪,为什么阻止我?”
池怀雪抬眼,依旧不肯瞧戚无明,只是看着他手里的那面铜镜。那面铜镜花纹精美,并且饰以宝石。
池怀雪说:“这镜子……很贵。而且……我们也是要用它的。”
但是这样的说辞还是不能消弭戚无明的怒火。
他又问了一遍:“池怀雪,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池怀雪偏过头,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后退了一步:“我不阻止你了。你砸吧。只要你高兴。”但是她略顿了顿,又说,“但是……镜子实在有的是……明日洒扫的弟子还会再拿新的过来。”
就是这最后的一句话,彻底让戚无明泄了气。
戚无明的双手无力地松开。
铜镜滚落地上,没有半分损伤。
幻梦清醒了。
他们回到了现实。
他们之间那面坚固的,无形的,难以攀越的壁垒似乎又回来了。他们回到了各自的身份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接受了这样的身份与角色带给自己的一切便利与特权,也默认了这样的身份与角色带给他们的禁锢与枷锁。
他们也默契地不提方才的事情。仿佛只要不提起,一切的情不自禁,一切的发自心底的向往,以及一切的痛苦、逃避、无奈与无力……仿佛就都不曾发生。
两人之间良久都没有话说。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沉默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池怀雪用了一种很笨的方式来转移话题:“那个……公子,方才忘记问了,嗯……我们之后该怎么办?”
戚无明一开始不想搭理她。
但池怀雪抿了抿唇,又轻轻唤了他一声:“……公子?”
戚无明没了法子,先是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后到底还是搭了腔:“什么怎么办?不是说了吗?继续查戚如玉的案子。”
池怀雪道:“……那是当着花见月的面说的话。”
戚无明明白她的意思,便说:“你眼下先别想那么多,先专心查戚如玉的案子,帮助花见月找出凶手。随后你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了。”
池怀雪自也明白戚无明的意思:“待他们二人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寻机拿走真正的斩仙剑?”说着,略略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么……花见月之前说的那个‘悬念’,公子打算怎么处理呢?”
戚无明一面眼神闪躲,一面又悄然握紧了无尘扇,最终他反问道:“她说了,我就要信吗?”
池怀雪看着他,轻声说:“……我明白了。”想了想,又道,“到时候斩仙剑失窃,花见月还是个完美的替罪羊,这件事不会和我们……不会和公子有分毫关系。”
戚无明倒是略顿顿:“那凶手倒也能当替罪羊……罢了,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吧。”
似是想起了什么事,戚无明又道:“还有……你记住,你从来都不知道花见月的身份!若是那花见月暴露了,无论她说什么,那都是在攀咬构陷,你绝不能承认!若是有人逼问你,而你又没办法回答,你就别说话,谁问也别开口,等……等我过去。”
池怀雪别开眼,轻声道:“……我晓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