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不是他,她也不会成为他。她内心有无穷的勇气——无论是抗争的勇气,还是决断的勇气;她还有毅力和耐心,这些都是坚定意志的一部分,她总是用她坚定的意志去践行她的勇气;最重要的是,她还有着令人艳羡的旺盛的生命力,似乎什么也打不倒她,也没有什么能令她真正屈服。
这些东西与是否修为高深,是否身负灵力没有任何关系。戚无明毫不怀疑,总有一天,池怀雪一定能实现所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或许对她而言,只要她的生命还没有走到终点,便只有暂时的挫折,而没有永久的失败。
所以戚无明也常常忍不住自问:他对她的控制……到底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但是他非控制她不可。
这时池怀雪又轻声说:“公子……不要自责,这些事怪不到你头上。”
不管之后他做了什么,起码这些事情,确实怪不了戚无明。
这不是什么特别的话,但是奇迹般地,戚无明胸中盘桓着的郁气竟被抚平了些许。他长久地凝视着池怀雪的眉眼。不知怎么回事,他下意识地想得到更多,可是他又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于是他端起了池怀雪递给他的那杯糖水,喝下去,舌尖流淌过的那股甜蜜的滋味似乎让他心底也跟着好受了些。可是还是不够,他还是想要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就仿佛……仿佛跟池怀雪诉说了心中的痛苦之后,心头的某一层防御一下坍塌。于是他倏然发现,原来那层防御底下,是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的。他迫切地想要些什么东西来填补它。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池怀雪。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很可笑的期待,他竟然期待池怀雪能解决这个问题。
可是这样细腻、敏感、幽深又曲折的心思,饶是池怀雪,也没有办法准确地体察。
她想了又想,却还是不明白戚无明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最终她默默算了算时间,发现此刻已经快到三更天了。虽然她自己也不大相信自己心中生出的猜测,但眼下她也只能认为……可能是戚无明不愿意她再待在这里。
好在戚无明并不像昨夜那样大醉……他应该不会像昨夜那般难受了。
池怀雪本想顺着戚无明的心意离开,但是她低头便瞧见满地碎瓷。不知怎的,她莫名就担忧起来。她忍不住想:戚无明心疾发作之后,万一不慎摔下来,会不会被这些碎瓷割伤。
于是她又闷声不吭地收起地上那些碎瓷片,末了,还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待池怀雪收拾停当,真正打算离开时,戚无明又忽然唤住她:“池怀雪!”
池怀雪不解地抬眼,可戚无明偏又陷入沉默,仿佛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让她留下来。
他只能干巴巴地说:“离三更还有一会……”
池怀雪点点头,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戚无明本想说:“那就陪我聊聊吧。”但不知怎么回事,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于是他索性跳过这一步,直接找了个话题:“池怀雪,今晚的事,你怎么看?”
池怀雪给他弄糊涂了:“公子指的是……哪件事?”
戚无明略略沉默了一会,终究还是开口了:“尚善宗。”
其实他有很多话题可以选择,但他偏偏提起这个话题。在这之前,当他们提到尚善宗,他们都默契地从不深谈。他也不想探究池怀雪的真实态度,他只要池怀雪的最终行动是可控的就可以了。
但是此刻,他不满足了。关于池怀雪的内心,他想知道更多。
对于尚善宗,池怀雪却不想深聊,便只道:“那群余孽,自是人人得而诛之的。”
这话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不能满足戚无明。
于是他说:“别拿这些套话糊弄我。”说着,别开了眼,倒似乎有些埋怨,“你总是这样。”
池怀雪没办法,犹豫了一下,只得道:“公子,我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他们……我并不了解他们。”
这是一部分的实情与真相,但戚无明还是不满足:“池怀雪,你别总跟我装傻。你这套对别人有用,对我没用!”
说这话的时候,戚无明不由想起当年在裕安城内与池怀雪发生的种种。明明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回想起来,竟还历历在目。
而且讽刺的是,当年为了利用池怀雪,与尚善宗关系最紧密的《告天下同道书》,竟然是由他这个戚家公子一字一句地教给她的。
对于尚善宗,他不相信池怀雪没有任何想法。他以前只是不想深究。
可是如今,他想看一看池怀雪的内心。
无论是什么样的倾向和想法都好,他只是无比迫切地想知道面前这个人真正的内心。
可能戚无明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此刻的眼神是多么地令人……令人难以招架,最终池怀雪还是败下阵来了。
她轻声说:“在我还是凡人的时候,如果尚善宗那群人打着‘天下无仙’的旗号,同我说‘仙凡何异’这样的话,我有可能会加入他们。”
这毫无疑问是大逆不道的话,但戚无明只是认真地听着,点点头,又问:“为什么?和你当年想成为仙人的理由一样吗?”
池怀雪点头:“是。我不关心他们打着什么旗号,又说着什么话,我只想解救我自己。既然他们能解救我,那我就跟随他们。”
戚无明还是一副认真的模样,又问:“如今你已经是仙人了。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第271章
池怀雪沉默了很久。很明显,她在思考。
戚无明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不肯错开哪怕一瞬。
池怀雪平时思考的更多是现实的,具体的问题——所以她总是务实,并且在某些时候过分务实。而类似于这样的问题是她很少去思考的,第一是她觉得没有必要;第二是她确实没有太大的兴趣;第三则是她下意识觉得思考这样的问题太危险。
如今当她开始思考,那种浸入骨子里的对于危险的直觉再度被唤醒。她下意识不愿再思考下去。
可是当她抬眼,她便迎上了戚无明的目光。戚无明还在看她。
此刻他的目光依旧是幽深的,但也极认真,极宽和。因为这份认真,生出一份十分莫名的感觉,就仿佛她不再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如萍草一般的小小人物,她的每一言每一行,每一个念头,每一点情绪,都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而因为那份宽和,池怀雪又觉得,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生出什么样的念头,有着什么样的情感情绪,都是可以被包容的,也都是可以被接纳的……不会有厌恶、指责、嘲讽、谩骂和算计——什么都不会有,所以她不用小心翼翼,也不必如履薄冰。
很奇怪,戚无明什么都没有做,他此刻的神情也并不咄咄逼人,可是池怀雪就是感觉整个人像是什么东西包裹住一样。那东西是无形的,像是风;不,那东西还带着一点温度,像是光……不,都不对,或许更像是流动的水,将她整个人包裹住的,让人不由得沉溺其中的……带着温度的泉水。
池怀雪莫名就开口了:“公子,你总说我是个赌徒……你大概是觉得我敢押上一切,也豁得出去。可是……”池怀雪微微顿了顿,“成为仙人之后,我逐渐发现,我与过去还是有了些分别的。”
戚无明又轻声问:“什么分别?”
目光依旧认真宽和。
池怀雪继续道:“在我还是凡人的时候,我能豁出一切,那是因为我那时候什么也没有,本身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但是成为仙人之后,我还是有了一些东西的。”
比如体面的身份,比如按时下发的薪俸,比如身为戚家弟子所能享受到的一切庇护与权利。
虽然这一切看起来就好像是寒酸的瓶瓶罐罐,但这些瓶瓶罐罐也是她拼上性命才得来的,同时也是她身为凡人时想都不敢想的。
所以她舍不得。
她就像一个吝啬穷酸的守财奴,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为了保住她现有的瓶瓶罐罐,以及得到更多的瓶瓶罐罐罢了。
她几乎不可能再将这些东西豁出去。
池怀雪接着道:“所以这个时候再遇见尚善宗的人,哪怕他们舌灿莲花,我也不可能再跟着他们走。因为如果这样,我前面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我就再一次一无所有了。”
略顿了顿,又道:“而且不止如此,我还会想一些其他的事。他们打出的旗号是‘天下无仙’,我,还有整个戚家,不都是他们所要消灭的对象吗?如果他们要消灭我,我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如果他们要消灭戚家呢?——如果他们成功了,那我岂不是什么都没了?到时候我们要怎么办呢?而他们又会放过我们吗?——如果那个时候我还活着的话。”
说到此处,池怀雪微微停住,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况且,就算其他都不论,现实也已经完全证明了他们的失败。这是无可动摇的事实。如今他们虽然尚未被完全剿灭,但是困守着西荒,连自保都成问题,又如何与仙盟,与四门三宗,与天下千千万万的仙人相抗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