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池怀雪不看自己，戚无明也收回视线，只是盯着手中的酒盏，随后问道：“那么……理由呢？”
池怀雪微微一愣：“什么……理由？”
或许是胸中那汹涌的情感还未平息，也或许是池怀雪的态度莫名让他恼怒，他再度看着她：“劝说我的理由啊！理由是什么？！你池怀雪不是惯会花言巧语的吗？！来！你来说服我！只要给我一个让我满意的理由，我就听你的！”
这过于激烈的话语让池怀雪实在没办法再回避他。她不得不去看他，可这样就对上了那双让人难以招架的似醉似醒的眸子。池怀雪不知道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他满意，更糟糕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立场来劝他——是仰他鼻息也受他控制的戚家弟子？是各怀鬼胎与相互利用的同谋共犯？还是……某种其他的关系？
池怀雪说不出话。戚无明却不放过她：“池怀雪！说话！我问你，理由是什么？！”
顶着那样一双眸子，池怀雪拿这样的戚无明没办法，她只能说：“酒喝多了……总是不好的。”末了，又干巴巴地补了一句，“这里局势复杂，得保持清醒。”
可戚无明的双眸却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来。其实他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理由是能让他满意的。但他知道，一定不是眼下这个。
所以他拂开了池怀雪摁住他的那只手，继续大口喝酒。
池怀雪还在看着他。
他莫名觉得烦闷，冲她挥了挥手：“你走吧。”
池怀雪竟还真朝门口走去了。他莫名觉得更加烦闷了，喝酒也更厉害了。
可是当池怀雪走到门口，她到底还是停住了脚步。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她确实说不清楚，但是身体竟先于头脑行动了。她重重关上门，转过身来，直直盯着戚无明。
戚无明抬眼看她：“你想做什么？”
第269章
……她想做什么？
其实池怀雪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她方才做出那样的举动，更多是因为一时冲动。她明明不是个冲动的人，可一旦面对戚无明，冲动的时候便格外多。
池怀雪在原地站了片刻，抿紧双唇，忽地坐到了戚无明的对面。她拿起之前自己喝酒的杯盏，也给自己倒酒。
戚无明反倒有些迟疑：“你这是……什么意思？”
池怀雪不说话，只是将酒水一饮而尽，然后继续给自己倒酒。戚无明看着她，她始终不发一言，只是一刻不停地给自己倒酒，然后饮酒，然后再倒酒——直到戚无明也摁住她：“够了！”
池怀雪也停了下来。
她似乎是真的也有些醉了，看着阻止她的戚无明，她竟然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公子，理由呢？”
其实说出这句话也是因为冲动，但她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戚无明，等待着他给出答案。
戚无明本想说：物极必反的道理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吗？你本就身无灵力，这样烈的灵酒，一次性喝这样多，还一口气都不停，你是不要命了吗？
可是戚无明回避了她的目光，最终只能用苍白的话语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这是我的命令……停下来。”
池怀雪点点头：“……我明白了。”
她没有再给自己倒酒，但是她抱着酒坛退到了一旁。
戚无明看着她，冲她伸出手：“拿过来。”
池怀雪只是沉默着站在原地。
戚无明又重复了一遍：“拿过来。”
池怀雪抿了抿唇，又抱着酒坛上前。但是当她即将走到戚无明跟前，她却忽然松了手。
酒坛就这样坠在地上，哗啦一声，四分五裂。
池怀雪平静地说：“这样，我们两个的目的就都能达到了。”
“池怀雪——！”戚无明压根没想到池怀雪会如此，一时气上心头，甚至忍不住拿无尘扇指着她。可是他又很快发现，自己拿她没什么办法，只能徒然地指着她。
或许是心头生出的这股怒气，或许是因为他喝了太多的灵酒——不止是与花见月一起喝的那些酒，在池怀雪刚回来的时候，他就一身酒气；也或许是因为方才与花见月斗了法——他元气大伤，身体本就未恢复，穆兰芷之前也叮嘱过他，不到万不得已，万不可与人动手；也或许是心头不住浮现的过往的记忆让他感觉出痛苦，而精神的痛苦又进一步催化了肉体的痛苦——总之，戚无明只觉得胸口一股郁气盘上下桓着，实在是难受，令他不得不捂着胸口。
但他又不愿意向池怀雪示弱，便还是用自己的无尘扇指着她。
池怀雪自然是察觉到了他这份难受，不止因为戚无明的神情与动作，还因为他额间渗出的些许冷汗。池怀雪犹豫了片刻，到底是顶着无尘扇朝他走去。
无尘扇很快抵住她的身体，这似乎是他们两人之间所能达到的最近的距离了。可是看着戚无明痛苦的神色，又迎着那双让人难以招架的似醉似醒的眸子，或许又是一时冲动，池怀雪竟又朝他走过去。
于是她便发现，虽然戚无明一直拿无尘扇指着她，但是也不过是色厉内荏。每当她前进一步，他的防线就后退一分。面对着她的靠近，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可是在离戚无明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池怀雪停住了。
他们之间已经离得很近了，但池怀雪却莫名觉得，这就是这条路的尽头了，不可能再往前走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似乎不止是他们双方那微不足道的意愿，更是某种没有具体形态，但是又确实存在着的，无法攀越的，任何术法都难以击穿的，无比坚固的壁垒。
所以这就是路的尽头。
他们凝视着彼此，内心深处似乎都隐隐明白这一点。
但哪怕隔着这样无形的壁垒，看着戚无明额上的冷汗，池怀雪还是朝他递去一方帕子。
戚无明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不肯接。
池怀雪没办法，正欲收回帕子，但戚无明还在幽幽地看着她。
这样的视线一时让池怀雪心乱如麻，这方帕子她是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最终只能将这方帕子放在了他手边。
这似乎还是不能让戚无明满意。戚无明又瞪了她一眼。
戚无明到底是将那方帕子拿了过来，但也不用它，只是将它死死攥在手里，仿佛这样，就能缓解自己的痛苦。
瞧着这样的戚无明，池怀雪不由得紧抿起双唇。犹豫了一下，她给戚无明倒了一杯水，又往那杯白水里放了一小块糖——她总是随身带着这些。她将那杯糖水也放在了戚无明手边。
戚无明始终没有拿起那个杯子。他只是沉默地，长久地凝视着那杯水，一直到水里的那一小块糖慢慢地融化。
一直到这个时候，他忽然开口了：“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跟着戚长安去戚家，或者，如果我当年没有想着逃离戚家，是不是……她就不会死了？”
池怀雪微微怔住。毫无疑问，这是戚无明从来没有向她诉说过的，他内心深处那些无法被消解与遗忘的痛苦和愧疚。
她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能听见戚无明对她说这些。
戚无明忽然又说：“你一直是个很有勇气的人。”
池怀雪不由再次愣住。戚无明那张嘴是让人讨厌的，他常常挖苦她，她说过她穷酸，也说过她蠢笨，还说她性子太倔……但这样直白的夸赞好像还是前所未有的。
戚无明又问她：“如果是你，你会做出更好的选择吗？”
池怀雪想了又想，最终说：“公子，我和你是不一样的。我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
戚无明微微一愣，随后道：“……是，你的父亲对你也很不好。”
池怀雪接着道：“所以如果有人要带我来戚家，我是一定会跟着那人走的。而我在戚家之外没有任何去处，所以我不会想着离开戚家。”
戚无明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不该问你。”
可是池怀雪微微抿唇，又道：“我不是公子，也成为不了公子。如果我真的成为了公子，那我只会做出公子一模一样的选择……不会有更好的选择。”
第270章
戚无明似乎是动容，又似乎是失神，兀自沉默良久，最后喃喃说了一句：“……是吗？”
池怀雪坚定地回答：“是的。”
略顿了顿，池怀雪又说：“公子，很多时候，我们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当这样的事情发生，沉湎于过去是没有用的。”
戚无明默了一瞬，又问：“那依你看来，应该怎么做？”
池怀雪给出了简单有力的回答：“向前看。”
戚无明不由抬眼，长久地凝视着眼前这个人。这个答案是如此简单，但真正要做到是何其困难。但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这个人面上的神情是如此坚定，这是极具感染力的。
于是戚无明便明白了，她并不像他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