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看向桌上那把锈迹斑驳的长剑。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自明。
花见月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想:“我认为,凶手的真正目的是斩仙剑。凶手应当是有备而来,他找到了破解机关法阵的办法。但是凶手应当是同我们一样,只有在斩仙剑拿到手上之后,才能辨认真假。在确认戚家场馆的斩仙剑并非是真品后,他便故意杀了戚如玉——包括之后分尸,将赝品插入尸体胸口,应当也是凶手在故弄玄虚——为了转移视线。”
戚无明略想了想,点了点头:“我明白阁下的意思了。既然我们都找不出法阵的破解之法,那么唯一知道破解之法的凶手确实是关键。看来当务之急还是要抢先找到那个凶手,之后就好办了。”
戚无明没有具体说之后要怎么做,但池怀雪懂他的意思。如果能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那个凶手,那么之后无论是顺水推舟,跟着凶手找到真正的斩仙剑;还是以某种方式逼迫凶手说出破解机关法阵的方法——总之到时候主动权就在他们手上了。
既如此,接下来的行动便也很明晰了:继续调查戚如玉一案,直至找出那个凶手——在场三人都是聪明人,很快便达成了这样的共识。
诸事议定,花见月也不欲久留。她冲着戚无明与池怀雪微微示意了之后,站起身来。池怀雪瞧见,当花见月面对他们的时候,戚无明面上依旧是那应付外人时常有的温和笑意;但当花见月转过身去,他面上的温和笑意便渐渐收敛了。
池怀雪本以为那虚假的笑意收敛之后,戚无明露出的该是某种严酷的神情——就像是对待最狡猾、最可怕、也最不能姑息的敌人那样——因为那群尚善宗的余孽就是这样的人。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戚无明此刻的神情绝不能说是毫无防备的,但那并不是最主要的,也并不是令池怀雪感到惊讶的。真正让池怀雪暗暗吃惊的,却是自那层防备之后流露出来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就好像是,就好像是……某种沉淀下去的,深沉的情感与情绪,再次在心头悄悄涌动着。
当花见月走到门口,戚无明忽然开口:“阁下请留步。”
花见月回转过身。
这次戚无明没有再露出那标志性的,温和但虚假的笑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花见月。
花见月就站在那里,以凝视回应凝视。
最终戚无明道:“有一个问题,我实在困惑不解。”
花见月道:“请讲。”
“斩仙剑对你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戚无明问道,“阁下自己也说,除去宁安远,没人能驾驭斩仙剑。这把所谓的神兵利器已不能带领你们走向胜利。对于你们来说,这斩仙剑已经与废铁无异。你们为什么还要执着于它呢?”
花见月沉默了很久,最终道:“从务实的角度来说,确实如此。”
她停顿了好一会,又道:“很多年之前,我曾问宗主:‘你既然历经千辛万苦得到斩仙剑,那这就是你的法器了——过往那些大能,不都是这么做的吗?——为什么让我们来尝试驾驭它呢?’
“宗主却说:‘可我们正在进行的,是过往那些大能都不曾去做的事业。’
他指着斩仙剑:‘剑身上的‘斩仙’二字,就是我们的理想。斩仙剑是实现我们理想的有力武器。如果斩仙剑只被视作我个人才能驾驭的神兵利器,那将是何等悲哀的事情。我不希望那样的事情发生。我希望你们都能拿起它。’”
说到这里,花见月停住了。
其实当年,宗主还说了一句话,但她不会将这句话告诉面前这两个人,因为她并不认同这句话。
那时候,宁安远说:“你要记住:宁安远没什么了不起的;真正了不起的人,从来不是宁安远。”
直到如今,花见月依然认为,他们的宗主就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没有人再能超越他了。她从不后悔跟随宗主走上这样一条道路,即使在将来,她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她也不后悔。
花见月又道:“……但是我们辜负了宗主的期待,事实上,能驾驭斩仙剑的,唯有宗主一人。我记得,他总是带着斩仙剑,带领我们战斗。只要有他的带领,无论是多么艰难的处境,我们都相信最终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全宗上下都有这样的记忆。对我们来说,斩仙剑就是宗主的象征。他就是斩仙剑,斩仙剑就是他。”
戚无明静静地听着,过了许久,忽地说道:“那看来对于贵宗来说,斩仙剑着实沉重。”
花见月只是沉默。
许多年以后,当池怀雪再次回忆起两人的对话,她忽然发现,其实对话的双方都犯了巨大的错误。但是彼时的双方还对自身的错误浑然不觉,他们都认为自己行走正确的道路上。要在若干年之后,他们才能渐渐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但是无论怎样,历史总是在前进的,就像一条永远朝前进发,奔涌不息的长河。有时候,就连池怀雪也忍不住想:他们这些人置身其中,又是哪一朵不起眼的浪花呢?
第268章
对话的双方似乎无话说了。整间屋子陷入良久的寂静。
花见月再次转过身,似乎要离开了。
这次戚无明没有阻拦。
但是当她即将迈过门槛,反而是花见月停下脚步。戚无明与池怀雪都看着她。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再度回转过身。她先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戚无明,随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眸中露出某种怀念的神色。
戚无明因落在自己身上的神色而困惑。
下一瞬,花见月唇边又露出一点笑来。她的双唇轻轻开合了几下。她在说话,她的声音很轻,语调也很平静,没有什么起伏,话语亦是十分简单的。可就是这样轻声的,平静的,简单的话语却骤然击碎了戚无明常年佩戴在面上的佯装平静与温和的面具。他双目大睁,瞳孔巨震,整个人因着心中一瞬间涌上来的汹涌的、剧烈的、难以抑制的情感而微微颤抖。
她说:“相比你那位家主父亲,你还是更像你的母亲。”
这就是她那一点点未说出口的“私情”。
她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这样的感觉非是基于理性,更多是基于直觉,但是这样的感觉却十分强烈——她觉得这位戚家公子,与他们一定有着某种极其深刻的、无法斩断的缘分。
她相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戚无明明知道自己已经太过失态,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冲过去,死死盯着花见月,以一种激烈的语气问她——这近乎于质问了:“你见过她?!什么时候?!在哪里?!快说!告诉我!”
花见月没有回答这一连串的问题,只是又露出一抹复杂的笑,轻声说:“你果然没有忘记你的母亲。”
旋即,花见月发出一声叹息,确实提起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戚公子,你听过说书吗?”
池怀雪不理解花见月为什么说起这个话题。她瞧了一眼戚无明,见戚无明依旧处在激烈的情绪中,略略犹豫了一下,到底是代替戚无明发问了:“……这与公子的母亲有什么关系吗?”
花见月微微摇头:“没什么,只是我很喜欢听人讲故事。那些说书的人一个个都很狡猾,他们为了听故事的人能留到最后,会特意留一些悬念。”
说到此处,她微微顿住,随后才道:“戚公子,就当是我留的一个悬念吧。在我们分别之前,关于你母亲的事情,我会告诉你的。”
说罢,花见月转过身去,走出了屋子。
花见月就这样离开了。
但一直过了许久,整间屋子依然处在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寂静中,留下的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戚无明慢慢平静下来了,他似乎想拾起被汹涌的情感击碎的面具。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于掩藏自己。只有这样,他才感到安全。
可是他没有成功,过往的记忆依旧在脑海中不停翻涌。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确实不再有方才那些过于激烈的反应,但这绝不代表那些剧烈的情绪与情感的止息与远去。
于是一旁的池怀雪清楚地看见了他的某种深藏起来的痛苦。
池怀雪一开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其实这事与她完全没有关系,但是看着戚无明如此痛苦,说不清楚怎么回事,她竟然也并不觉得好受。
她有心说些什么,可她又不知自己到底该同戚无明讲些什么。于是她只能在一旁看着戚无明。然而戚无明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并不看她,只是再度回到桌边,大口大口地饮酒。
池怀雪想起戚无明曾经说过的话:“你知道人为什么会痛苦吗?那是因为喝酒喝得不够多。”
借酒浇愁本是常事,但这是上好的灵酒,而戚无明的毛病池怀雪是再清楚不过了。池怀雪心中忍不住想:这样真的能消解他的痛苦吗?这不过是让他更加痛苦罢了!
当戚无明再一次将酒水送入口中时,池怀雪到底是摁住了他。戚无明身体僵了一瞬,随后看过来,池怀雪挪开视线,不与他对视,但还是轻声劝了一句:“……公子,别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