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晓晴虽没听懂云佑信这话的真实意思,但瞧他不断戳着那只兔子,都快戳散架了,还是忍不住道:“别戳了,再戳它要不高兴了。”
“这东西还能不高兴?”
“这东西你能分出是聪明还是不聪明,那我就能分出它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行吧。”云佑信没与她争辩,又将兔子放回桌上,“反正也就是一只不聪明的笨兔子。”
穆晓晴忍不住反驳:“不聪明又怎么样,可爱不就行了?”
“可爱又不能当钱使。”
“可爱让人喜欢呀。”
听着这话,云佑信反倒一反常态地沉默下去。他瞧瞧穆晓晴,又瞧瞧桌上那只看着就不怎么聪明的兔子,忽地轻声来了句:“真羡慕你啊……”
穆晓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瞧着云二,莫名觉得眼前之人是有些难过的。因着云佑信的难过,她也觉出了难过。
穆晓晴想了又想,又一口气折了好几只形态各异的兔子,一边折,一边有些笨拙地转移话题:“我觉得这只兔子还是不好。”说着,她摆弄着新折出的那些兔子,让他们簇拥在原来的兔子的身边,“现在这样才对——这样看着,心情是不是就好多了?”
略顿了顿,她又说:“一只兔子实在太孤单了,有家人陪着就好了。”还兴致勃勃地介绍起自己新折的兔子,“你看,这是爹爹,这是娘亲,这些是兄弟姐妹——一大家子呢。”想了想,又强调了一下,“那些关系很远的族亲还不在里头。”
云佑信不由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些不算在里面?”
穆晓晴显然将自己代入进去了,双手猛一叉腰:“因为她们在背地里说我坏话,还不敢承认!”
云佑信实在是被逗笑了。
他瞧着桌上那整整齐齐的一大家子,不知怎么回事,心下微微一动。他将最开始最开始那只兔子从家人的簇拥中单独挑了出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穆晓晴:“如果这只兔子的家人都不要他,那要怎么办呢?”
穆晓晴似懂非懂。迄今为止,她的人生实在是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羡慕,也顺利得让人嫉妒。在过往的人生中,她所经历过的最大烦恼也不过是自己闯祸之后爹爹的责罚,但是娘亲和姐姐总是会为她求情的,爹爹说着要重罚她,但最后总也狠不下心来。
她不由道:“家人怎么会不要他呢……”
被所有亲人所抛弃的人生,她无法想象。
但她绞尽脑汁地想了又想,又说道:“不过……要是真不要他的话,那也没关系的。”
她又飞快地折了一只兔子。这只兔子与那只落单的,孤零零的兔子紧紧相依。
穆晓晴笑着说:“你看,还会有新的家人。新的家人是不会抛弃他的。”
第282章
另一边,在云佑信将穆晓晴请进屋的大半日之前,也就是四门三宗刚刚结束密谈的时候,池怀雪三人得到了云明远之死正式与戚如玉一案并案调查的消息。
几人自是立刻开始调查。
池怀雪与花见月最关心的莫过于那把插在焦尸上的经烈火灼烧后满是黑烬的长剑。她们拔出剑,仔细擦拭剑身,确认了剑身的铭文确实是“斩仙”二字——看来这确实是云家场馆中的斩仙剑。冯怀恩依旧延续着昨日的态度,他不主动接近尸体,不过也帮着清理了尸体周围的砖瓦碎石,帮着清理出更大的空间。
江云停却是一反常态。昨日的调查属他最为积极,今日他却很有些心不在焉。他看着池怀雪三人在尸体边上忙活,自己却不加入,反而在周围的废墟上走来走去,还不时低着头,似是在地上找寻什么。
待池怀雪和花见月二人放下那把赝品斩仙剑,查验完尸体之后,江云停还是一副在废墟上找寻什么的样子。
池怀雪心下奇怪,便唤了他一声:“江少主?”
然而江云停还是低头瞧着脚下的废墟。
池怀雪又接连唤了两声,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似的:“有什么事吗?——哦,这尸体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池怀雪道:“尸体上插着的已经确认是云家场馆的斩仙剑。其他的……没什么发现。”
毕竟这已是一具焦尸,就算有什么线索,也早已被烈火焚毁。
——当然,池怀雪并没有将云佑信纵火一事说出来。毕竟这只是她与花见月的推测。虽然她相信自己的推测应当是正确的,但是她手上终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对方又是云家二公子,就这样将这件事说出来,只会惹来无尽的麻烦。
池怀雪又问:“江少主,你在瞧什么呢?地上有什么东西吗?”
——确实是有东西的。
他又在好几处废墟里头找到了之前那些白色粉末。
毫无疑问,这是穆兰芷做的!
她一定是在谋划着什么!
江云停心中涌动着强烈的不安。
但是此时此刻,他已经无法信任池怀雪了——尤其事关穆兰芷,所以他不可能将自己的发现与担忧告诉池怀雪。
他沉默了一瞬,终究选择以谎言来应对:“没什么……我只是在找之前落下的一样东西。”或许是觉得这话不太可信,于是他又用另一个谎言来圆之前的谎言,“那是之前母亲让我带在身上的平安符。若是丢了,怕她伤心。”
池怀雪虽然也觉出了一些古怪,但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江云停,她还是没有怀疑,便问:“是什么样的符纸?是放在绣囊中吗?你可还记得今日都经过了什么地方?需要我们帮你找吗?”
然而当池怀雪说这些话的时候,江云停却满心还是那些可疑的白色粉末。他觉得自己一定得想办法验证那是什么东西才行,但是穆家的医修必然听命于穆兰芷,是不可信的——得找旁的人帮他瞧一瞧。
江云停很快有了主意。
他微微抬眼,瞧着池怀雪满脸关切的神色,便冲着她笑了笑,旋即又低下头去,作势一番翻找,实则将一枚小小的绣囊暗暗扣在了掌心。
江云停的谎言不是凭空而来的。他母亲确实给过他一个平安符,装在她亲手绣成的小小绣囊中,嘱他时时带在身上,任何时候都不能离身。江云停虽不觉得这种平安符能有多大作用,但是终究是母亲的一番关怀,他自是从来没有丢失过。
此刻,他作出一副欣喜模样,直接伸手去取废墟中那根本不存在的平安符。这附近是遭烈火损毁最严重的的地区,地上尽是废墟残骸,时常有铁钉尖刺一类的东西暴露出来。江云停手里扣着绣囊,借着弯腰取物的动作,故意将自己的小臂往一枚暴露出来的铁钉上撞!
待他抬起手来,那枚铁钉已刺入小臂数寸,鲜血更是流淌不止!
池怀雪自是立刻跑过去查看,却见江云停直接将刺入小臂的铁钉拔了出来,对池怀雪笑道:“不要紧。”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疑虑,但是因为对方是江云停,又因为他手上确实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绣囊,池怀雪还是没有选择去怀疑他。
这时候花见月与冯怀恩也来到他身边。江云停先是手里那枚平安符仔细收了起来,随后捂着伤处,对三人说道:“既然现场没什么发现,那你们去云明远的房间瞧一瞧吧。上次不就在戚如玉的房间发现了很多线索吗?你们先过去——我现在去找他们云家的医修上点药,很快与你们会合。”
正如穆家也不全是医修,也有负责护卫的弟子;云家这样大的势力,自然不可能连一个医修都没有——最多水平远不如穆家罢了。而且兑岛驻守着这样多云家弟子,又是一路长途跋涉,舟车劳顿,怎么可能不配备医修?
在边上负责配合调查的兑岛新任掌事弟子也验证了江云停的想法,在问清楚医修的所在之后,江云停便径直离开。
池怀雪刚想说一句“我这里有药”,可话还没出口,她猛地想起来,之前那瓶芝草玉髓膏被她留给了戚燕燕,而戚燕燕之后又还给了戚无明,戚无明应该是生气了,后来就没再给她了。
池怀雪只能眼瞧着江云停渐渐走远。
她也并非对两人之间的疏离毫无感觉,然而这也却是她早已默认了的,意料之中的代价。她无法挽留,甚至连怨怼的资格都没有。
花见月这时走上前来,拍了拍池怀雪的肩膀,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小雪啊,关心则乱。”
花见月的暗示她听得懂,但她不能认同,因为她觉得自己并没有所谓的“关心则乱”。就算她关心着江少主,但她始终牢记着自己的立场,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
她知道自己除了查案,还要紧盯着江少主的行动,免得他对兰芷小姐不利——这是她早已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但是云家医修所在不远,巽岛离这里却还隔着乾岛,若是江云停上药用了太久的时间,她自然会去寻他——想来江少主也做不了什么,她这才随他去的。
池怀雪只道:“我们先去做我们自己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