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海市不可能凭白付出这些东西。
池怀雪隐隐约约意识到，这必然是一场交易。
那么海市那边得到了什么呢？
于是她倏然想起，在大半年之前，也就是上元节那一日，她和朋友们在临仙城见识了一场拍卖会。而拍卖会的地点，便是新开业的多宝阁——是海市的妖怪上岸开设的。
原来在很早之前，这一切便已经展露出些许迹象了。只是那个时候的池怀雪不可能意识到一家新开业的店铺竟会与在万里之外的举办的某场大会产生联系。
将一切的因果隐约想明白之后，池怀雪却愈发不寒而栗。
万御宗……或者说万御宗背后的仙盟，到底想做什么？
池怀雪再次想起六年前的事情。当时她和戚无明进入海市最深处，也是被各样的海怪包围着。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为了求生，只知道死死扒住戚无明，免得被丢下来。那时她一心认为，只要跟住了身边这位喜怒无常的金丹修士，就一定能活下来。
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但现在再回忆当时的场景，她便发现，其实戚无明也应付得很吃力，处境其实也是凶险万分的。
同时，她也发现另一件事：起码在那个时候……戚无明确实是有心给她留一条生路的。毕竟戚无明已有金丹修为，若真有心丢下她，实在是轻而易举，不是想她想扒就能扒得住的。
池怀雪咬了咬嘴唇，努力压下去心头泛起的莫名的情绪，将思绪强行拉回到现实中来。她知道现下自己应该折返了，因为她潜入潭水，只是为了瞧清楚里面有什么东西，如今既然大致瞧清楚了，那就该及时折返，这样危险的地方，可不是久留之地。
然而还未待她想办法用手势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前头的两个人——毕竟之前冯怀恩才嘱咐过尽量不要弄出声音，周遭那些林立的铁索竟开始轻微地晃动起来，有些铁索还撞在了一起，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池怀雪面色一凛，低头瞧去，却见不少海怪忽然间躁动了起来。显然环锁并不能完全束缚它们，它们开始挣扎游动，有的甚至仰起头张开血盆大口，显然将池怀雪几人当做了送上门来的美餐。
前头的冯怀恩不住地打手势示意着池怀雪二人上浮，但他却不动作。池怀雪定睛一看，却见他又指着自己身上的机关锁链，又连连摆手——似乎是这东西在这样的关键时候出了故障！
冯怀恩那条锁链瞧着似乎是无法驱动了，他整个人被吊在原地，无法动弹。
池怀雪知道自己应该救他，但瞧着身下那些躁动的海怪，到底还是迟疑了。江云停则是毫不犹豫地控制着机关锁链下沉，拉住了冯怀恩！
江云停本想立刻带着冯怀恩上浮，可就在这时候，他身上的机关锁链内部的机簧似乎一瞬间僵住，随后咔哒一声，他佩戴的机关锁链竟失控了！他本意是想上浮，但整个人却疾速朝海怪群中坠了下去！
池怀雪面色剧变，她后悔起自己方才的迟疑，于是也操作着机关锁链，跟着坠了下去，想将江云停拉回来。
受到锁链的牵制，冯怀恩没有被江云停带下去。他还是在原地。
池怀雪经过冯怀恩的时候，冯怀恩似乎没料到有此剧变，神色瞧着还有些茫然。池怀雪也顾不得他了，只一心盯着还在下坠的江云停，以及江云停正下方那已经张开了大口的海怪！
就在这一瞬间，池怀雪又听见那轻微的“咔哒”声。
第291章
当听见那轻微的声响，池怀雪心中立刻生出不祥预感。有了江云停的前车之鉴，她当机立断，直接将腰间的环扣给卸了去！
她的判断是正确的，因为下一个瞬间，那机关锁链同样失去了控制，一时加速下坠，一时又往上回缩。在这样的境地里，若还欲这失控的锁链绑在一起，毫无疑问是自寻死路！
池怀雪不再管那失控的机关锁链，只在水中调转了方向，以最快的速度，径自向江云停的方向游过去。江云停也不是个傻的，在最初的惊骇过后，也迅速卸下了机关锁链，拼命上游。然而他到底已坠进了海怪群中，离他最近的是一只巨型鱼怪。那鱼怪不甘心到嘴的美餐就这么溜了，竟快速追了上来。
应该说，束缚这些海怪的铁索虽不能完全限制它们的行动，但这些铁索还是大幅削弱了这些海怪。在池怀雪的印象里，海市底层那些海怪的移动速度应当是远快于此刻的。
可即使如此，这些海怪也不是她或者江云停这样的小小修士可以抗衡的。那鱼怪追击的速度比江云停快得多，大张的鱼吻里布满尖齿，眼瞧着江云停便要被这鱼怪吞噬，池怀雪顾不得其他，立刻拔出无悔剑，一记“同悲”使了出去。
那鱼怪速度虽快，但好在“同悲”的剑意也是取一个“快”字，以快打快，竟然真胜了那海怪一筹。剑意搅动起海水，朝那鱼吻处击去。
虽然没有灵力加持的剑意不足以击伤海怪，但海怪还是感受到了痛楚，并且突如其来的痛楚还是让那鱼怪迟疑了片刻。片刻的时间已然足够，江云停加速上游，池怀雪也朝他伸出手。
池怀雪拉住了江云停，并将他带到了自己身边。
虽然是在万分危险的境况里，但池怀雪心头还是不受控制地闪过当年江云停不顾一切保护自己的模样，紧接着又闪过她的朋友们一个一个惨死的情状。
池怀雪又瞧了瞧自己与江云停交握的双手，切实的触感让她确认了自己终于没有再重蹈覆辙。
一直紧紧压在心头的无形的巨石总算是松动了些许。她终于觉出那么一点点的轻松了。
可江云停却忽然间面色大变。
江云停一下甩开她，又猛地将她往边上一推。下一瞬，只见他们所在的位置出现了生着可怖吸盘的巨大触手！——那是之前那只乌贼怪的触手！虽然在推开池怀雪之后，江云停便立刻召出了凌云枪，但到底是迟了一瞬，他还未来得及反击，整个人便被触手卷起。
池怀雪心中焦灼，但江云停方才那一推甚至用上了灵力，池怀雪整个身躯不受控制地后退，海水中又无处借力，她整个人直到撞上了周遭的铁索才停下。
彼时江云停的身躯被触手牢牢卷住，动弹不得，他便索性让凌云枪脱手，用灵力隔空控制着凌云枪。只见一杆携裹着灵力的银枪疾速冲向缠裹着江云停的那只触手。下一瞬，枪尖与触手撞在了一处！
然而江云停并没能获得自由。
正如池怀雪方才用出的同悲并没能伤到被击中的鱼怪，江云停这一击也不过让那乌贼怪受了些皮外伤，远不足以斩断触手！
此时池怀雪后退的身躯才堪堪停下来，她扶着铁索，勉强稳住身形，忙又朝着那触手用出一记同悲。
迅疾的剑势集中了触手，乌贼怪似乎也感受到了些许痛楚。但是仅此而已了。这同样不足以解救江云停。乌贼怪可以说分毫未损。
这是令人绝望的实力差距。
那只巨型乌贼似乎发出了桀桀的不屑笑声，随后高举起卷住江云停的那只触手，送往自己大张的口器！
眼瞧着自己就要被那口器吞吃，不得已，江云停连忙操纵凌云枪先一步探入乌贼怪口器中，将那口器整个撑起。
这虽为江云停争取到了一些时间，然而那乌贼怪不止一只触手，其他触手试图将凌云枪从自己的口器中拽出来。江云停无法，只得继续操纵凌云枪与乌贼怪角力。
乌贼怪很快发现自己口器中的异物是受自己触足上的猎物的操纵，于是它改变策略，转而将卷着江云停的那只触足越收越紧，江云停很快便面色紫红，青筋暴出，池怀雪甚至都能听见他身上骨骼咔咔作响的声音。很显然，江云停要么被那大张的口器活活吞吃，要么被缠裹他的触足生生绞死。
池怀雪心中自然焦灼，可此时她自顾尚且不暇了。原来不少其他的海怪也注意到了池怀雪这个落单的美味食粮，开始朝她围拢过来。
江云停自是极度痛苦的，可哪怕在这样的痛苦里，他也还是注意到了池怀雪的处境。于是他拼着最后的力气朝池怀雪大吼了一句：“快走！”
池怀雪神色巨震。她何尝不知道，她应该按照江云停的意愿行事，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无论是从自利的角度，还是从功利的角度。从前者来看，旁人的性命与她何干，自己能够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从后者来看，眼看江云停是救不回来了——或者救回来的概率极其渺茫，那又何必白白牺牲，能活下来一个是一个。
这样的想法就仿佛恶魔的低语，不断诱惑着她去做出那唯一正确的选择。而她也清楚，根本没有所谓的恶魔，唯一发出低语，诱使她抛弃他人，就此离开的，正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的天性。
她无比明白自己的天性。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知道自己是自私的，怯懦的，卑鄙的，阴暗的，残忍的……一切肮脏负面的词汇都可以用来形容她。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