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无悔剑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池怀雪从不放弃任何拯救自己的希望，但在这样的境况下，她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拯救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或许她的生命真要终结在这里——因为她的弱小，也或者因为命运的捉弄。
这样绝望的情绪让人痛苦，然而更让她痛苦的是，在这样的关头，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起了某个人。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她竟然瞧见了些许光亮。鱼怪的食道自然是一片黑暗的，可这时候竟还是有有些微的光点飘到池怀雪身边，为她照亮了周围的方寸之地——那是有人用了照明术。
池怀雪微微睁大双眼。
……在这样的地方，竟然还有人来救她。
第295章
在照明术的微光里，池怀雪抬眸，却见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朝她跃来。池怀雪知道，她的眼睛所看见的，并不是这个人真实的形容样貌，但是此刻，这件事一点也不重要。不管有多少的相互隐瞒与相互算计，但是这个人竟然还是来救她了。
花见月很快成功抓住了池怀雪，靠着无悔剑，两人暂且一同挂在了食道上。花见月示意着不断被酸液腐蚀的无悔剑，摇了摇头。池怀雪先是不解，后来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要拔出无悔剑。
池怀雪下意识摇头。
虽然眼下她也想不到什么好的脱身之法，但是这食道在一刻不停地蠕动，如果失去了无悔剑这个支点，他们必然会被食道强行推入鱼怪的胃袋中。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花见月知道池怀雪在担忧什么，只见她轻握住池怀雪紧抓着无悔剑的那只手，轻声但坚定地说道：“相信我。”
池怀雪也知道此刻除了相信这个人以外，别无他法，但是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为什么？”
在问出这话的时候，池怀雪已下意识地预想着这个人的回答。然而这个人给出的答案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想：“因为……我是尚善宗人。”
池怀雪愣住。
池怀雪不知道这算是什么理由，她与尚善宗有什么瓜葛，凭什么对方说自己是尚善宗人，她就要选择相信呢？……明明有那么多更加现实的理由不是吗？比如形势逼人，不得不如此；比如池怀雪是弱者， 在花见月这样的强者面前，哪里有选择的权利呢？
但是池怀雪还是垂下眼，点了点头。
她说不清这是因为她别无选择，还是她的赌徒本性又发作了，也或者……还有些什么其他的无法言说的因素。
两个人共同握住无悔剑，轻轻地蹬着食道。无悔剑被拔出，下一瞬球状的结界罩住两人。此时狭窄的食道愈发剧烈地蠕动起来，那球状的结界不停被挤压、推动，甚至在黏腻的食道间滚动——如池怀雪预料的那般，球状的结界很快落入胃袋的酸液中。
胃袋的蠕动要慢上很多，结界得以暂时平稳下来。如今那球状的结界便漂浮在大片的酸液中，随着胃袋的蠕动缓慢地朝着肠道行进。
池怀雪不由低头，虽然她现在依然好端端踩在结界上，但是她身下，酸液腐蚀结界而发出的“呲呲”声一刻不停。她知道，酸液在腐蚀结界，花见月则在维持结界，两者正好达成平衡，但一旦花见月灵力耗尽，她们两人便会直接落入酸液中，连骨头渣子也不会剩下。
不过单看花见月的神色，却瞧不出分毫紧张——她甚至还冲池怀雪笑了笑。
池怀雪想了想，问道：“我们是要维持这个状态，直到……被排出去吗？”
不想花见月竟耸了耸肩：“小雪，你的想法很好，但鱼肠实在幽深曲折，尤其路途漫长，我怕我支撑不到我们被排出去啊。”
池怀雪微微一愣：“我以为你……”
花见月却是笑着摇了摇手指：“小雪，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唔——”她停顿了一下，忽然说，“你见过蚂蚁吧？”
“自然见过。”池怀雪不明白花见月为什么忽然转了话题。
花见月微微笑着，却又轻轻叹了口气：“小雪，我们假设——蚁群中，有那么一小部分的蚂蚁，它们天赋异禀，参透了天地玄机，因而获得了比其他蚂蚁更强的力量，它们比普通的蚂蚁更加强壮，能做到普通蚂蚁做不到的事情——比如轻易举起一块鹅卵石。它们还能驾驭特定的落叶。它们能用落叶击杀同类，也能踩在落叶上，让自己乘风而起。他们将这些落叶称之为‘法器’。”
花见月略顿了顿，接着道：“如果你理解了这一切，那么——如果有一日，其中的一只天赋异禀的蚂蚁无意中被一头巨象吞入腹中，你觉得等待这只蚂蚁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池怀雪听明白了。此刻她们便如同落入巨象腹中的那只蚂蚁。能举起鹅卵石，对于一只蚂蚁来说，是一项能载入史册的了不起的成就——如果蚂蚁们也有史书的话。但是纵使是能举起鹅卵石的天赋异禀的蚂蚁，一旦落入狼腹，就算用尽所有手段，也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不过池怀雪隐隐觉得花见月应该还有其他办法，她本该去问花见月的打算，这才是最紧要的事情。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难道仙人最终……也不过只是力量更强一些的蝼蚁吗？”
花见月却笑着反问了一句：“难道不是吗？在你心里，仙人又是什么呢？”
池怀雪沉默不语。
花见月便又道：“不管怎么样，起码在天地自然这样真正的伟力面前，我们是何其渺小。小雪，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丢掉敬畏之心啊。”
池怀雪沉默一瞬，却是扭头瞧着周遭的酸液，只是问：“所以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吗？”
想了想，又忽然问道：“那么……江少主和冯师兄，此刻应当脱困了吧？”
“他们暂时没事。”花见月道。
“不过坐以待毙，那倒也不尽然。”花见月又露出了笑容，“蝼蚁虽然渺小，但到底努力参悟这天地玄机，并且用参悟到的玄机增强了自身——那它们就也能用参悟到的玄机与规律改变些其他的事情。”说着，竟又笑出声来，“好了，小雪，不逗你了。你呀，就是太容易紧张了。其实这种鱼怪我以前正好见过，也有些了解，你瞧那里——”
花见月伸手一指。
池怀雪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她们所处的庞大胃袋与幽深肠道的交界处，似是生了什么半透明的囊块。那囊块鼓鼓囊囊的，有管道自里头延伸出来，探入漆黑的肠道。
花见月解释道：“这囊块也是储存某种消化食物的酸液的，但是这东西十分敏感。只要我们坚持到那里，想办法刺激囊块，鱼怪整个肠胃就会痉挛，它就会将我们吐出去。”
第296章
“我明白了。”池怀雪点点头，“那么现在要做的事情便是等待。”
毕竟这四周都是酸液，就算想做点什么也无法施为。而且这胃袋也在一刻不停地蠕动——虽然极其缓慢，但她们迟早会被送至那囊块附近的。
等待就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是了。小雪真是冰雪聪明。”花见月笑道。
池怀雪冲她笑了笑，并不言语。
两人一时无话说了。
索性现在只能等待，池怀雪便低头查看无悔剑的情况。虽然花见月来得很快，无悔剑被酸液腐蚀得不算太严重，但到底在剑身上留下了些许坑坑洼洼的痕迹。池怀雪神色有些黯然，伸手欲抚剑身。
然而手腕却一下被身边的人一下捉住。
却见花见月冲她摇了摇头，接着又递过来一张帕子。池怀雪这才想起，剑身上可能还有残留的酸液。她接过帕子，冲花见月道了声谢，开始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剑身。
花见月瞧着池怀雪，忽然问：“小雪，你这把剑有名字吗？”
池怀雪略顿了顿，答道：“无悔。”又沉默了一瞬，“……是个很狂妄的名字。”
花见月却道：“这一定是你的第一把剑。”
池怀雪微微一愣。
花见月微微笑道：“我呢，也认识一些剑修，他们在给自己的第一把剑起名的时候，总是会寄托自己的美好心愿。”又轻轻拍了拍池怀雪的肩膀，“小雪啊，虽然天不遂人愿是常态，但是美好的心愿总是没错的。”
池怀雪整个顿住，随后擦拭着无悔剑的那只手竟轻轻颤抖起来。
花见月见状，又忽地一抚掌：“反正现在也做不了其他的事情，不如小雪你跟我玩个游戏吧。”
池怀雪又是一怔。
花见月便又笑：“你看你看，小雪你这个人就是太严肃了。这样活着多累呀。放轻松一点。”
此时池怀雪已将无悔剑擦拭完毕，她将已经有些斑驳的长剑小心地收回剑鞘，又抿了抿唇，到底还是问道：“……玩什么？”
“唔——”花见月转了转眼珠，“就玩问答游戏好了。我们互相给对方提问，被问到问题的人只能用实话来回答。你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