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雪又是一愣。
她有些弄不明白身边这个人了。她努力去思考这个人这样做的理由:……难道她是想跟我套话吗?
花见月又笑道:“小雪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哦——我先来!”说着,花见月带了满脸的笑意,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几圈,竟问道:“小雪啊,你们家公子和那位江少主,两者比较,你觉得谁更好?”
池怀雪怎么也没想到花见月会问这个问题,被惊得连连咳嗽,好容易才平静下来:“……为什么会问这个?”
花见月眨眨眼睛:“因为好玩呀。小雪你快回答。”说着,又冲她摇摇手指,“不能说谎,只能说实话哦。”
池怀雪沉默了一会,到底还是遵守了游戏规格:“我觉得江少主更好。”
“为什么?”
“因为江少主不会扣我的薪俸。”
花见月不由抚掌大笑:“小雪你可真是狡猾。”
池怀雪只道:“……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花见月笑道:“自然自然。小雪你问吧。”
池怀雪想了下,问了一个不怎么关乎痛痒的,但她又有些好奇的问题:“你到底……是男是女?”
花见月又是大笑:“小雪啊,你还真是可爱。”又耸耸肩,十分坦然地说,“我又不是人,你怎么能用人类的视角来看待我呢?”
想了想,又道:“海水中有一种石斑鱼,它们一开始是雌性,但是之后又会变成雄性,你说它们是男还是女?陆地上也有蚯蚓,孕育后代的时候,它们本身既是父体,也是母体,你说它们是男还是女?”
花见月微微笑道:“所以,小雪,我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但是同样地——”说着,池怀雪面前之人的容颜倏然变化,变成了剑眉星目的男子样貌,下一瞬,又变成了妩媚动人的女子面容。
男子的面容与女子的面容在池怀雪眼前不断地切换,属于男子的低沉嗓音与女子特有的轻柔声音也几乎同时响起:“我既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
话毕,花见月又变回了戚燕燕的样貌,冲池怀雪眨着眼:“怎么样,是不是没想到?”
池怀雪……确实是没想到。
看着池怀雪的神色,花见月拍手大笑,就仿佛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般:“你们人类啊,就是常常一叶障目——好了,现在轮到我了。”
说话间,花见月的笑意倒是敛去了几分。只听她轻声道:“我听说你们家公子身世曲折,我想问问你……这些年,他过得如何?”
池怀雪微微一愣,不由问:“……为什么问他?”
花见月则反问:“小雪,这算是你这一轮的提问吗?”略想了想,又笑道,“算啦算啦,我还是回答你吧——不算做你这一轮的提问。”
随后道:“我与他的母亲有一点点渊源。对于他的母亲,我有很深的印象。我很想知道她的孩子如今过得怎么样。”
池怀雪沉默了一瞬,说道:“公子的心思……我并不能完全参透。我并不知道……对于他来说,如今的生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池怀雪想了想,又说:“我只知道,过去的事情,他似乎没办法放下。”
花见月叹息一声:“……我明白了。”
花见月略停了停,又冲池怀雪微笑:“好了,小雪,现在轮到你了。”
池怀雪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却是问道:“我想知道……你和公子的母亲,到底有什么渊源。”
不想花见月竟是微笑着摇头:“小雪,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我说过了,在分别之前,我会将当年的事情亲口告诉你家公子的。就算你和你家公子关系再亲近,你也是不能代替他的哦——小雪,你还是换个问题吧。”
池怀雪沉默了一会,又问:“那么……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第297章
花见月亦是沉默片刻,随后才道:“小雪,说实话,我当时没有想太多——当时情况那样紧急,我做不了太多盘算的。”
虽然对于江云停,她心中还是难免生出愤怒与憎恨,但是对于池怀雪,她心中更多是让其遭受了池鱼之殃的愧疚。
花见月又道,“当有人即将在你面前失去生命,你难道会不伸出援手吗?帮助他人,这不过是人的天性;而谋害他人,这才需要深刻的理由。”
池怀雪却忽道:“你不是人。”
池怀雪语气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
花见月又笑了:“小雪,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人类的天性终究是互害吗?”
“……是自利。”
花见月想了想:“我不否认你的说法。但是小雪啊,一枚钱币永远是有两面的。出于本性,人类会爱自己,会想着保全自己;但出于本性,人类也会爱他人,也会想着保全亲人朋友,甚至是无关的陌生人。最高尚的情操与最卑鄙的想法可能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人类就是这样一种矛盾又奇妙的生物啊。”
花见月忽然眨了眨眼,又道:“小雪,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如果有一日我身陷险境,或者说,假如我的生死掌握在你的手上——你会救我吗?”
池怀雪垂下眼,微抿着唇,沉默许久,终是摇头:“不会。”
花见月一点也不恼怒,反倒笑了:“你瞧,利己的本性让你出言拒绝;利他的本性却让你犹豫痛苦——这不是很奇妙吗?”
池怀雪只是别开眼,沉默不语。
花见月笑道:“好啦,现在又是我的回合了。让我想想,该问你什么……”花见月略微停了一会,轻声道,“小雪啊,我想问问你,你们心里……是如何看待我们尚善宗的呢?”
池怀雪反问道:“你口中的‘我们’,又指的是什么呢?是指我和公子,还是指像我这样的小弟子呢?”
“后者。”
池怀雪沉默一瞬,又问:“我们的看法,重要吗?”
花见月点头:“重要。”
池怀雪想了又想,最终说:“如果真要说怎么看的话,那大概就是:与己无关。”
或许对游戏规则的尊重,或许是因为其他,池怀雪这次足够诚实:“虽然我们口口声声都说你们是天下间最可恨的魔修,人人得而诛之,但那是因为如果不表现得足够反对你们,就有可能会被指认为是在勾结你们。这是我们承受不起的。说到底,也不过混口饭吃而已。
“如果真遇上你们,可能有人想借此建功立业,但我觉得,如果上峰没有强压下来,大部分人可能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太太平平的,日子也就过去了。毕竟每个月就那么些薪俸,谁又愿意拼命呢?事实上,在这样一个局势复杂的地方,如果不是因为公子,就算看出来你的身份,我也情愿视而不见。这样对我来说是最有利的。
“至于你们正告天下同道也好,打出‘天下无仙’的旗号也好,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不是你们的同道,甚至是你们要消灭的对象。不过虽然如此,但因为我们这种小弟子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了,就算我们出现在你们面前,你们也不一定瞧得上我们。所以要说我们对此有多么紧张,那倒也没有,真正紧张的该是那些大人物。”
池怀雪沉默一会,到底是继续说道:“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曾经给仙人的世界造成极大的威胁,对于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来说,在我们印象里,你们大约就是一群龟缩在蛮荒之地的异想天开的魔修罢了。没人会脑子发昏,特意跑到那种地方除魔卫道。当然,如果上峰让我们去剿灭你们,我们就去剿灭你们;可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我们自然也是不愿意的。当然,在太平无事的时节,你们无非就是一点谈资罢了——可能连谈资也够不上——每月的薪俸和讨人厌的上峰才是我们最关心的。”
听了这番话,花见月一直沉默不言。过了许久,她轻轻叹息一声:“……我明白了。多谢你了。”
随即,她面上又带上了池怀雪所熟悉的笑容:“好了,小雪,现在是你的回合了。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池怀雪亦是沉默许久。
她垂下眼,双唇动了动,但随即又紧抿上。过了好一会,她才轻声开口:“我……曾经读过你们的《告天下同道书》,你们说仙人与凡人没有分别,之所以区分仙人与凡人,是为了以仙凡之名,行鱼肉之实。可是仙人与凡人本身存在的巨大差别,难道是可以忽略的吗?
“还有……凡人的生活固然很是艰难,但你们不也是身负神通的‘仙人’吗?你们又为什么要为毫不相干的弱小凡人做这些事呢?
“还有——”池怀雪略略顿住,眼神闪烁片刻,继续说道,“人力有时而穷。就算你们曾经闹出过这样大的动静,但是你们终究是失败了,如今只能在西荒苟延残喘。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认清现状?为什么不接受现实?为什么不改变策略?为什么不放弃?事到如今,你们尚善宗难道还认为自己可以统治天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