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你这可是好几个问题了。”花见月先是笑笑，随即目光转向他处，喃喃道，“虽然我也想尽力回答你，但我们可能没有这样多的时间了。”
池怀雪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见不知不觉间，她们所处的结界已经行到了胃袋的中后段了。
花见月说着，沉默了片刻。她得承认，池怀雪提出的问题十分尖锐。有些问题，哪怕是在尚善宗内部，也是争论不休的难题——是的，他们共同的理想是如此美好，但现实又是如此残酷。
她有无数种方法避开这些尖锐的问题，可是瞧着身边这位神情倔强的小小弟子，莫名地，她又觉得自己需要给出一些答案——哪怕她给出的答案可能并不完美，也可能并不完全正确。
于是她说：“你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值得我们坐下来好好长谈一番的。但是时间不多了，我试着长话短说吧。”
略顿了顿，又说：“以下是我的想法。”
第298章
花见月又是认真地思索了片刻，随后道：“你说仙人和凡人本身存在差别，这不假，这不是我们可以视而不见的。如果这样，那就是无视现实了。但你所说的巨大差别，我想无非指的是两个方面，一是权力，二是能力。
“对于前者，仙人所拥有的的一切权力都是仙人们构建的这个世界所赋予他们的。而他们赋予自身权力的极重要的一个理由，便是他们宣称的仙人高贵而凡人低贱。至于仙人为什么高贵，凡人又为什么低贱，对此，仙人们给出的一个最重要的解释便是仙人的能力超过凡人。
“哦，当然，仙人们还宣称自己是有圣德功业的——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功业曾经是有过的，过去也不乏有为了他人而牺牲的可敬的仙人，这点无需讳言，也不应该忘记。但所谓的圣德，就是很虚伪的谎言了。我想身处其中的你是再清楚不过的。
“至于仙人的能力超过凡人，表面来看确实如此。但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呢？这是因为只有仙门才掌握着修行的法门和资源。普通的凡人求得生存已是不易，又怎么可能有精力，有时间，有机会去修行呢？
“当仙人刚从母腹中诞生的时候，他们也不是天生具有灵力的，他们也不过只是襁褓中脆弱的婴孩，这一刻，仙人与凡人又有什么分别呢？而在很多年以前，四门三宗还没有完全对凡人关上大门，也有不少人是成功登上仙门，踏上了修行之路的，那一刻，凡人与仙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就算只从结果和现状来看，当你站在历史与时间的长河边上，或者站在一个更大的视角去看待这个世界，你就会发现，仙人与凡人的这点差别，依旧是微乎其微的，就像我之前举的蚂蚁的例子——不过是更强壮的蚂蚁与普通蚂蚁的分别。仙人与凡人说着同样的语言，使用同样的文字，有着共通的情感，仙人与凡人的共同之处远远大于差异与分别。
“——说到底，仙人不过是掌握了暴力的凡人，而凡人则是没有灵力的仙人。
“除此以外，虽然仙人反复宣扬自己的高贵与能力，将自己与凡人分割开来，但是仙人与凡人根本不可能彻底分割。仙人不是冯虚御风，不食五谷杂粮的神明，仙人是掌握了暴力的修行者。
“要维系自己的修行之路，并且要维系这样庞大的仙人的世界，是需要实实在在的，难以想象的，巨量的物质的。而产出这样庞大的物质成果的——无论是种植粮食，还是饲养灵兽，抑或是挖出灵石——做这些事情的，难道是仙人吗？失去了仙人，凡人还可以依靠自己生存；而失去了凡人，仙人的世界则会立刻崩塌。
“——这就是为什么仙人与凡人本没有分别，而所谓的仙凡之别，不过是人为设置的壁垒，是对现实世界有限资源的分配方式的外在体现。”
花见月略顿了顿，又说：“至于你说我们尚善宗人也是身负神通的仙人，可我不认为我们是仙人。我们不过是掌握了灵力的修行者，除此之外，我们与凡人没有任何分别。我们并不比他们更加高尚，他们也不比我们低贱。
“我们与他们，是血脉相连、不可分割的。过去宗主常说：我们就是他们，他们就是我们。所以与其说是我们为了他们，不如说是这天下间所有被压迫的凡人共同的意志。我们只是恰好代表了他们。”
说着，花见月轻轻叹息一声：“如今这世道的残酷之处在于剥夺弱者，供奉强者，于是强者恒强，弱者恒弱；并且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就算弱者在机缘巧合下变成了所谓的强者，他也与这样的世道深深地绑定了，他也会反过来继续剥夺弱者，以强化自身，免得自己再度落入弱者的境地——这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于是这样的体系看起来牢不可破。
“但是事物一旦发展到了极致，必然是要走向反面的。这样的不合理的世道，这样腐朽的仙人世界，一定是会被消灭的。到时候取而代之的，将会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你说我们失败了，我们确实遭受了很大的挫折。这是沉痛的教训，也是必须要去面对的现实。我也时常在想，我们可能确实做错了一些事。但是这样的理想，总归是没有错的——即使实现理想的道路是如此曲折、残酷、并且漫长。
“你说人力有时而穷，这话也不假。就算是像宗主这样了不起的人……终究也还是离开了我们。可就算是这样，我们还在！这样的挫折绝不是理想的终结！也绝不是我们事业的终结！
“我们尚善宗要的不是统治天下的权柄与宝座。我们要的是改天换地！我们要的是世界上再也不会出现新的四门三宗或者你们尊奉的所谓的仙尊！我们要的是这世上再也没有不公与不义！我们要的是这世上再也没有剥夺与压迫！我们要的是消灭腐朽陈旧的仙人的世界！我们要的是建设一个崭新的真正属于所有人的世界！”
当花见月说完这些话，那囊块已然很近了。
池怀雪知道没有时间了，可是心中悄然涌动的，莫名且复杂的情感还是让她继续开口：“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尚善宗，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这同样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但是因为没有时间了，花见月只能简短地回答道：“我们是一群有着共同理想的……普通的人。”
顿了顿，又说：“我现在能说的实在是太少了。如果有一天你能来一趟西荒，或许你会理解我们的，甚至也许你会加入我们。”
池怀雪沉默一会，只说：“……我不会的。”
不知道她否认的是前者，还是后者。
这就是两人之间这场游戏的终结。因为两人已经来到那囊块的下方，时机是稍纵即逝的，两人无法再对话了。
第299章
只见花见月倏然间变幻成了高大伟岸的男子身形，随即竟紧搂住了池怀雪。
池怀雪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花见月又猛然抬手。护住他们的结界顺势抬升，在空中略一停顿，便重重地击向那囊块。
大约是花见月用了灵力，也或者是那囊块确实分外脆弱敏感，结界击中它的下一瞬，只见鱼怪的整个胃袋与肠道都剧烈地收缩抽搐，胃液与肠液翻涌倒流，他们以及他们所处的结界很快便被这些酸液反向冲回去。
这说明花见月的法子确实有用。这本是好事，然而将他们冲回去的是酸液。在酸液平稳之时，花见月能控制着灵力，让酸液的腐蚀与结界的修复刚好达成平衡，使她们二人能安稳地在酸液上漂流，可如今这酸液一波接着一波，每每都有远高过他们的浪头朝他们凶猛地冲过来！纵使是花见月驱动了全身灵力修复结界，也还是有酸液拍了进来！
但这些拍进来的酸液几乎都落在了花见月身上，因着他已提前牢牢护住了池怀雪——直到此刻，池怀雪才明白他忽然幻化身形的深意。
花见月是从背后搂住池怀雪的。池怀雪不敢擅动，因此也不知道花见月受伤是否严重，只听得不住有酸液腐蚀血肉发出的可怖的呲呲声响。
池怀雪双唇紧抿，可这种时候，花见月竟还有心情玩笑：“小雪，这回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
是啊……一个大人情。池怀雪默默在心里重复着。
二人好容易被涌动的酸液冲刷至鱼怪喉间，那鱼怪似也难受，终于张开口，将他们连同着酸液一同呕了出来。
花见月即刻又变回了戚燕燕的模样、她松开了池怀雪，却没有收起结界，因着她们虽出了鱼腹，外头却还有重重海怪。只见花见月手里结起印式，一面操纵着结界在海怪间来回穿梭，一面召唤着菱花宝镜。
不多时，菱花宝镜越过重重海怪，疾速而来。被菱花宝镜护着的江、冯二人见池怀雪与花见月还好端端的，不由喜出望外——他二人眼睁睁瞧着池怀雪与花见月都被鱼怪吞吃入腹，俱是焦灼担忧，虽想施救，但这菱花宝镜的结界保护了他们的同时，却也困住了他们，令他二人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