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奇怪,池怀雪竟然从他此刻的笑容里看出了一种莫名的轻松。
……无法理解。
对于不远处的这个人,池怀雪发现自己无法理解的地方实在太多。
说实话,她心中未必完全没有疑窦,只是有很多事情目前还说不通。池怀雪处事谨慎,自然不可能有任何异常的表现。
此时冯怀恩倒朝她走过来了,池怀雪犹豫了一下,同他打了声招呼,又问道:“冯师兄……怎么在此处?”
冯怀恩停下脚步,依旧是笑了笑:“我听说有些师弟师妹忽然间不舒服,便过来瞧瞧——好在看起来我们万御宗的医修可以处理。”顿了顿,又问,“池师妹又为何在此处呢?”
池怀雪便将来此处的因由一五一十说了。
冯怀恩听了,先是向池怀雪道了谢,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池师妹……”他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也许我该向你们道个歉。”
池怀雪微微一愣:“为什么?”
冯怀恩沉默一瞬,微微垂下双眼:“如果不是我带你们去了禁地,你们也不会遭遇那些海怪。”
他略停了停,竟又露出池怀雪瞧不懂的那种无比轻松的笑容:“池师妹,我会为我的错误付出代价的。你们会看见的。”
池怀雪一时无言。
她还是无法理解。按照这话字面上的意思,似乎冯怀恩要去请罪,可是她总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不过池怀雪到底还是说道:“……冯师兄,这事怎么能怪你呢?是我们自己要下水的。并且当时你也尽全力来救我们了。你没有任何过错。”
这回换冯怀恩沉默了。
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池怀雪试探性地说道:“对了,冯师兄,方才你吹奏的那首曲子倒是很……”池怀雪犹豫一下,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形容这首曲调,最终道,“别致。”
不想冯怀恩竟道:“池师妹这般吞吞吐吐,莫不是在其他地方听过这曲子?”
池怀雪一时倒不知该如何作答。
“看来是了。”冯怀恩笑了笑,竟又将手里的竹叶抵在唇边,继续吹奏了一段,随后他放下竹叶,说道,“池师妹,这是我们这里广为流传的一首无名小调,很多人都会。方才我吹奏的,就是这首小调本来的样子。”
说到此处,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猜……池师妹大约之前是从凡人那里听到的,这首小调在凡人那里流传的时候,他们往里加了一些东西……”说着,又露出一个池怀雪瞧不懂的复杂笑容,“池师妹,我也不是那种完全脚不沾地的仙人,我知道他们是如何说我们的。”
“只是……”冯怀恩顿了顿,“我总觉得……就像是这首小调……事情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这好像不是池怀雪第一次从冯怀恩口中听见这样的话,她便问道:“那么,事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话让冯怀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他却只是轻轻摇头:“我不知道……”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神情忧伤且迷惘,“池师妹,你真是问了一个好难回答的问题啊。”
不管怎么样,关于这首小调的困惑,池怀雪也算是解开了。瞧着冯怀恩这副神色,池怀雪决定再度岔开话题:“好啦,冯师兄,不管凡人怎么改这首曲子,其实都与我们没关系。对了,其实我很好奇,你那位心上人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啊?可方便透露一二?”
不想冯怀恩竟摇头道:“不……池师妹,其实你们误会了。说实话,她并不是我的心上人。”
第303章
池怀雪微微一愣。
随即她回想起之前调查冯怀恩房间时的场景。那时候他们在斗屉里发现了画卷,打开,发现上头画着女子的背影。当花见月问那女子的身份时,冯怀恩是如此回答的:“她是……我无法忘记的人。”
之后他们三人都认为这必然是冯怀恩的心上人。
仔细想来,对于这个说法,冯怀恩当时只是笑了笑,于是他们都以为冯怀恩默认这件事——这其实并不能算是承认,冯怀恩最多是没有刻意去否认。
这时候冯怀恩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池师妹,不知道你的人生中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这个人并不是你的爱侣,但是你永远也无法忘记呢?”
此言一出,池怀雪想起了她的朋友们。
于是池怀雪明白了。
她不由问:“那为什么之前当我们以为她是冯师兄的心上人时,冯师兄不否认这件事呢?”
冯怀恩顿了顿:“……不知道该如何对你们说。”
池怀雪接着问:“那为什么如今又说出来了呢?”
“……总要说出来的。”冯怀恩又说出了池怀雪难以理解的话。这时候,冯怀恩停顿了一下,笑了笑,又道:“总要有人知道的。我不希望……将来如果有人谈论起她,就议论她是我的爱侣,或者我是她的爱侣。我想……这对她来说,是一种侮辱。”
池怀雪微微皱眉。她总觉得冯怀恩这番话里藏着什么深意。但眼前这个人到底不是戚无明,她始终没有办法完全理解。
池怀雪低头想了想,又问道:“那么,冯师兄,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同我说这些?”
冯怀恩又笑了笑:“因为池师妹你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这里吧。”顿了顿,又说,“不会是你,也会是别人的。”
池怀雪思考片刻,再度问道:“那么,让冯师兄念念不忘的,究竟是哪家的姑娘?”
这次冯怀恩倒是坦言了:“是穆家的姑娘。”
池怀雪下意识又问了一句:“她在这里吗?”
冯怀恩笑道:“自然是不可能在的。”顿了顿,又道,“她是我十年前在穆家遇见的。”
池怀雪先是微微一愣,继而反应过来:“是十年前在穆家举办的那场奇珍大会吗?”
冯怀恩点点头:“正是。”顿了顿,接着道,“十年前那次奇珍大会,可是出了大乱子。当时已投奔了天魔宗的魔头穆臻,还有那位天魔宗的宗主庄晏竟然上门来挑衅。”
……兰芷小姐的母亲?
既然牵扯到兰芷小姐的母亲,池怀雪不由细细问了:“他们为何要上门挑衅?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冯怀恩摇头道:“不知道……或许他们就是想羞辱仙门正道。”
穆臻此人池怀雪从未见过,但池怀雪回忆起自己与庄晏短暂的两面之缘——一次是她在成为仙人之前,一次则是在两日前的夜晚——她已从穆兰芷之前的话语里推断出之前蒙着面与戚无明过招的那人就是庄晏。虽然池怀雪绝不敢说自己了解庄晏这个人,但从之前的印象里,她总结庄晏这人行事虽然难以捉摸,但似乎不会无缘无故上门来羞辱仙门正道——虽然他内心里未必多么看得起仙门百家。
池怀雪便接着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也简单。”冯怀恩微微叹气,“那魔头穆臻也曾是穆家嫡系的小姐——她是穆家现任家主的亲姐姐。是以,她对穆家是十分了解的。当年,她便借着自己对穆家的了解,让她和庄晏都成功混入了奇珍大会。之后穆臻更是公开现身,向整个穆家提出了挑战。”
“那……难道穆家就应了吗?”
池怀雪易地而处,觉得如果是自己,是绝不会答应的。因为站在穆家的立场上,无论比试什么,输了毫无疑问是颜面扫地;若是赢了,那穆臻到底也不过一介叛出了宗门的魔修,就算胜过她,也不算多么光彩的事情。
池怀雪不由接着道:“穆家应该立刻拿下穆臻才对。”
“最开始,穆家确实是这么做的。”冯怀恩又是叹气,“但是当时公开现身的只有穆臻一人,庄晏还在暗处——当时没人想到庄晏竟也过来了——当然,也可能是他的分身,听说庄晏极擅长分身之术。
“总之,那庄晏直接抓了参会的弟子……一开始是一个人,后来整个四门三宗,还有仙盟,都有弟子被他抓了去。他将那些人丢在一处荒山上,封了他们的灵力,又在外头布了迷阵。他们便被彻底困住了。
“庄晏那边有人质在手,并且宣称只要穆家赢了与穆臻的比试,他便将那些弟子完好无损地放回来。这回穆家就不得不应了。
“他们问穆臻想比试什么。而穆臻想比试的,自然是穆家引以为傲的医修本事。据说……她好像还点名让穆家那位兰芷小姐出来接受挑战,然而那时候穆兰芷被派往了远处,短时间内赶不回来。穆臻最后只得作罢。”
池怀雪想了想,又问:“那最后的结果如何?”
冯怀恩顿了顿:“……当时穆臻设下了三局,穆家接连派了两位资深望重的长老迎战,最终都惨败而归。最后穆家家主不得不亲自上场与自己的姐姐对决,然而也还是平局。”
池怀雪犹豫着道:“也就是说……穆臻算是大胜?”
冯怀恩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