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雪接着道:“这件事捅出来之后,大家都乱了套了……”
自池怀雪的叙述里,江云停知道了他昏迷这大半日所发生的事情。
江云停昏迷之后,虽然穆兰芷当场施救,但是这件事情没人能压得住,很快便发酵开来。没多久,四门的公子小姐,三宗的长老掌门,乃至易清涟都闻讯赶来。
面对众人的问询——哪怕是穆晓晴来问——穆兰芷始终都是一言不发。
戚无明依旧想保下穆兰芷,见状,便以戚家公子的身份,挟整个四门之势,说穆兰芷的罪行他们无法承认。
偏生此时,又有穆家弟子慌张来报,说穆家弟子也有不少中毒昏迷的,好在穆家医修众多,这些弟子暂时没有性命之危,也有医修在一旁看护——但麻烦的是,经查验,穆家的饮水全部都被下了毒药。
听闻此语,穆晓晴似乎有些承受不住了,她奔到穆兰芷面前,扯着穆兰芷的袖子,几乎是声泪俱下地求穆兰芷将事情真相说出来。
她无法接受自己敬爱的姐姐会对无辜之人下毒,更无法接受自己亲爱的姐姐会谋害穆家的弟子。她希求自己的姐姐能给自己另一个真相。
然而穆兰芷还是一语不发。
过了一会,或许是云二公子实在瞧不下去了,便将上前二人分开,提醒穆晓晴现在应该先解决饮水的问题。有毒的饮水倒可以用结界或法阵暂时封存,但是新鲜的饮水,又要去哪里弄呢?
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坎岛上,会是个大麻烦,但是因为发生在穆家所在的巽岛,这倒不难解决了。
万御宗在众岛上准备的饮水不可能刚好够所有人用上七天,为了以防万一,肯定是多多有余的。只要各岛将自己多余的饮水周济穆家,倒也足够穆家捱过剩下的几天了。
各岛不管心中如何有微词,面上自然都是同意的,甚至包括坎岛——尤其包括坎岛。
饮水的问题虽是解决了,可这样一来,穆兰芷的罪名似乎就敲死了。
众人还在就穆兰芷的事情议论纷纷,这时候各岛均有医修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出了大事。
原来就在今日,各岛接连有不少弟子腹痛如绞。各岛的医修一开始只当做肠胃问题施针医治。本来治疗是极为顺利的,几针下去,病患痛楚便大减。可就在刚刚,所有施过针的病患骤然间恶化,先是口吐白沫,随后俱是昏迷不醒。并且雪上加霜的是,不断又有相同症状的病患被送过来,这回医修们是也不敢再下手医治了,那些病患便始终被疼痛所折磨。甚至有不少人因为难以忍受疼痛,哀嚎着将自己抓得皮开肉绽。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不少人自然便怀疑上了穆兰芷,觉得众弟子患上的这古怪疾病,必是穆兰芷投毒所致。
落尘宗的严长老脾气火爆,直接便冲上去,揪住穆兰芷衣领,大吼着让她交出解药。还是四门的公子小姐一同上前,才将那严长老拉住的。
可是哪怕到了这个地步,穆兰芷还是一语不发。
不过戚无明依然选择为穆兰芷辩解,他说这些患病弟子的症状与江云停的症状截然不同,事情实在蹊跷,不能妄下定论。
或许是碍于四门的威势,穆兰芷最终没有被定罪,只是被暂时看押。
说到此处,池怀雪停顿了一会,才接着道:“江少主,这大半日发生的事情,大约就是这些了。”她又停了停,“兰芷小姐应该只来得及在穆家饮水中下毒,如今那些有毒的饮水都封存起来了,穆家中毒的弟子不多……而且都如江少主你一般,在施救之后纷纷转醒。现在最麻烦的是那蔓延开来的古怪疾病。各家医修对此都束手无策,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染上这怪病了。”
江云停想了想,问道:“这难道不是穆兰芷所为吗?”
池怀雪沉默一瞬:“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兰芷小姐什么都不肯说。”
江云停低头又想了想:“那么……池姑娘。”他用一种生疏的语气称呼着池怀雪,池怀雪也感觉出了这份生疏,“你来找我,又是想说什么呢?”
池怀雪深吸口气,她知道江云停一定会有这一问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当真正面对时,内心还是涌出一阵阵的钝痛。她的手指颤抖几下,但到底是抚上了腰间的绣囊。
下一瞬,她手中出现了一支精巧的凤首流苏步摇。
她轻声说:“江少主,你可还记得当年的承诺?”
第312章
江云停愣住。
他如何不记得当年之事呢?
那时候,他与池怀雪偶然在海市相遇,并被共同卷入一个极危险的幻境中。那时池怀雪还是凡人,他认为自己没能在幻境中保护好池怀雪,心下歉疚,便以这支步摇为信物,向池怀雪许下了一个承诺。
他说:“我是合欢宗的江云停。今日是我亏欠你的。日后你遇到困难可以来合欢宗找我。这支步摇就是信物。无论任何事情,我都会帮助你的。”
当年之事还历历在目,可当池怀雪真正拿出那支步摇,江云停的心情却是无比复杂。
内心同样无比复杂其实还有拿出步摇的池怀雪,她能感受到江云停此刻的疏离——这是理所当然的。江少主只是赤诚,但他并不傻。她知道,如果用这支步摇兑换了江云停的承诺,那么她和江少主最后一丝独特的联系大约便也不复存在了。
……但她觉得自己只能这样做。
江云停隐约猜到了池怀雪想说什么,但他还是问:“池姑娘,你想让我帮助你什么?”
池怀雪先是微微抿着唇,又深吸了一口气,双唇微微颤抖了几下,才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江少主,我希望你……能放过兰芷小姐。”
因为有所预料,江云停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
他只是沉默。
池怀雪便道:“江少主,难道当年的话……统统都不作数了吗?”
又是沉默。
过了好一会,江云停终于说话了。他没有接过池怀雪手上那支步摇,只是问:“池姑娘,照你所说,这件事已经发展到了如此地步,我又如何才能放过她呢?”
池怀雪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她知道江云停没有收下步摇,便不算答应了自己。但是有回应总比沉默好。她认为只要江云停有所回应,她便有机会说服他,就像她曾经无数次说服戚无明那样。
池怀雪微微抿唇,随后道:“江少主,投毒一事酿成的后果并不严重,眼下最紧要的是处理那蔓延开来的古怪疾病……这件事情的真相我并不清楚,但无非只有两种可能:是兰芷小姐所为;或者非她所为。”
对于池怀雪来说,事情的真相并不是那么重要。如果有必要,她可以一直让事情一直处于明朗与不明朗之间的朦胧状态。
她接着道:“不管事情是不是兰芷小姐所为,但眼下各家医修都对这样古怪疾病束手无策——我说的医修,包括穆家弟子。穆家弟子也有染上这怪病的。眼下唯一有可能解决这件事的,只有兰芷小姐。
“如果这件事不是兰芷小姐所为,那么我们需要兰芷小姐的医术;如果这件事是兰芷小姐所为,那么我们需要兰芷小姐的解药。总之,无论是哪种可能性,我们都不该让兰芷小姐继续被看押。”
“……所以呢?”江云停问道。
“所以……”池怀雪沉默了一小会,终究还是颇为艰难地出声了,“只要江少主你稍微抬一抬手,这件事就能办成了。”
江云停又问:“抬一抬手?”
“……是。”池怀雪的声音依旧是艰难的,她可以与任何人轻松地谈论着利弊得失,权衡谋划,唯独面对江云停,这些话总是格外艰难。
但她还是继续说道:“为了让兰芷小姐出手——无论是医治染病的弟子,还是拿出解药——我们都应当许给她一些利益。
“众弟子染上的这疾病实在来得古怪,谁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虽然大家猜测这是兰芷小姐所为,但这终究只是猜测罢了。只凭猜测,是没有办法给她定罪的。兰芷小姐之所以被关押,最主要还是因为投毒一事证据确凿。
“如今因投毒一事而受害的人,只有江少主你,还有少数穆家弟子。穆家弟子那边总是好办的,所以……只要江少主你推翻之前的说法,兰芷小姐就可以被放出来了。
“到时候这疾病若非兰芷小姐所为,她便可以安心医治;若真是她所为,我也会劝说她拿出解药,戴罪立功。相信她也一定会审时度势,做出正确的选择。这样……对所有人都好。江少主,你觉得如何呢?”
池怀雪抬起头,满怀希冀地看着他。
然而江云停沉默不语。
池怀雪忙接着说道:“江少主,我让你推翻之前的话,并不是想让你在众人心里变成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我都想好了,你还是可以说出实话的——你只需要隐瞒一点点的内容。
“你只需要和众人说,其实你并没有瞧见往饮水中下毒的人,只是那个时候,兰芷小姐正好在那里,所以你认为是兰芷小姐在投毒。随后你们发生了争执。再之后的事情你都可以如实说——你只需要隐瞒这一点就可以了。你并没有欺骗别人,你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