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江云停不说出全部的真相，以兰芷小姐的身份，这就不算“证据确凿”。
池怀雪又急急道：“江少主，我知道这样做违背你的原则。但这不是你的本意，而是我的意愿。你只是信守了承诺而已，你是有苦衷的。这不是你的错——而是我的！你如果有怨恨，就……就来怨恨我吧。”
江云停沉默了很久很久，也想了很久很久，随后他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池怀雪。此刻他的神情不似往常的愤怒与激烈，而是平静的，并且带着某种深刻的洞察。按理来说，这样的神情不该出现在江云停身上，可是它还是出现在这个青年的脸上。
“你说得不对。”江云停摇了摇头，“要解决问题，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说辞，也或许是想将心里的话用一种委婉一些的方式说出来，但最终他还是说道：“投毒，与这蔓延开的古怪的疾病，本是两件事。投毒一事已是证据确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但是那古怪的病，却是谁也说不清楚。你嘴上说不知道真相如何，但在你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你认为这件事恐怕与穆兰芷脱不了干系。所以你来找我。
“你希望我隐瞒一部分真相，这样这两件事就都可以被混淆了。只要穆兰芷能被放出来，并且解决这怪病——在你心里，是说服她拿出解药，所以她必然是能解决这件事的——那么就没人能说这场怪病是她所为了。不仅如此，到了那时候，她还是拯救了所有人的英雄。那么投毒一事，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再加上她的身份，自然也就能被轻轻抹去。”
江云停顿了顿，又道：“池姑娘，你害怕我执着于自己的原则，所以将一切的脏水往自己身上泼。但你想过没有，就算我不跟你谈这些，就算我真按你说的去做，假如你内心的猜测是真的——假如这怪病也是穆兰芷所为——那么你怎么能保证她一定会交出解药？你们能保证她不会跟你虚与委蛇，趁机毒害更多的人呢？”
“我……”池怀雪想说什么，可终究又语塞了。
江云停停顿了一会，到底还是继续说道：“池姑娘，我觉得……你是个很聪明的人。所以这样的问题，我认为你一定是想到了的。但你还是选择这么做，那就只有唯一的解释了：你并不真正在意这些患病弟子的性命，你只是想保下穆兰芷。池姑娘，我说得对吗？”
第313章
江云停平静地看着池怀雪，然而池怀雪却不敢与他对视。
她只觉得面前的青年仿佛一面明镜，又仿佛皎然日月，将自己所有的肮脏、龌龊、卑鄙、不堪全都明白无误地照了出来。
见池怀雪并不应声，江云停接着道：“池姑娘，要解决问题，不能只想着姑息妥协，姑息只能养奸。
“穆兰芷投毒是明白无误的事实，而那古怪的疾病，既然眼下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那就更要查个清楚明白。如果此事确非穆兰芷所为，那么为了那些患病的弟子，让她戴罪立功未尝不可——但这绝不能以混淆真相为前提；如果此事与穆兰芷有关，那就更不能向她妥协，给她机会迫害更多弟子，须得用一切手段逼迫她拿出解药——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江云停看着池怀雪，也看着她手里那支流苏步摇。
其实他必须得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被池怀雪说动了。他是有所动摇的。他并不像他自认为的那样正义。
因为池怀雪开了一个多么具有诱惑力的条件啊。他只需要隐瞒一点点的真相，那么他就不必与穆兰芷，以及她背后的四门为敌了。而且违背良心的罪责，他也大可以推到池怀雪身上——他只是在履行当年的承诺，他还是一个好人，池怀雪才是那个万恶的小人。
……这一切，只要他遵守当年的承诺便够了。
可是江云停还是轻轻推开池怀雪捧到他跟前的那支步摇：“池姑娘，对不起。如果是其他事，我一定会答应你。但是守信是小义，这件事却是大义，我不能因为小义而背弃大义。”
池怀雪知道自己说服江云停的希望已经很渺茫了，但她还是不肯放弃：“我曾听说，有的人为了守信，哪怕洪水冲过来都没有离开约定的地点，可见重信守诺是多么重要的‘义’。你说不能因为小义而背弃大义。什么叫小义，什么又叫大义呢？就算你是大义，而我是小义，难道为了大义就真的应该牺牲小义吗？”
若是论驳论的本事，江云停是不如池怀雪的。江云停无心与她玩这些文字游戏，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明白池怀雪也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只是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池怀雪紧攥着手里的步摇，整个人似乎无所适从了，她甚至忍不住说出了最不该说的话：“大家不都是仙人吗？！你就非要赶尽杀绝吗？！”
这话一出口，池怀雪忽然顿住。从她的神情来看，她似乎是懊悔的。
江云停也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江云停轻声说：“你们是不是觉得，什么东西都是可以拿来交易的？”
这话像是在问池怀雪，又像是透过池怀雪问某些人。
江云停犹豫了片刻，又轻声道：“池姑娘，其实在这里与你重逢，我本来是很高兴的。可是如今，我却很想问你……是你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还是成为仙人之后，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池怀雪沉默许久，最终说：“……我不知道。”顿了顿，又道，“……也不重要。”
江云停垂下眼，他再次觉出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过了好一会，他忽然道：“池姑娘，之前我曾问过你一个问题，如今……你想好了吗？”
池怀雪微微一愣：“……什么问题？”
江云停认真地看着她：“离开戚无明，怎么样？”
池怀雪彻底怔愣住。
江云停接着道：“池姑娘，或许方才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想你的处境也是很艰难的，但只要你离开戚无明，你就可以摆脱这样的处境了。你可以跟我走，如果戚无明不肯放人，等这场大会结束，我会悄悄带你离开。我可以给你易容，我保证到时候就算你站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出你。我不会让他找到你的。”
说到此处，江云停顿了顿，又道：“池姑娘，不要再助纣为虐了。你还有的选择。你跟我走吧。”
池怀雪下意识摇头：“不，不行……”
“为什么不行？”江云停追问，“难道是你想效忠戚无明吗？——你要看清楚，戚无明这位戚家公子真的值得你效忠吗？还是他用了什么龌龊的手段控制你？——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的！我一定会帮你的！”
池怀雪垂下眼，沉默不言。
对于前者，池怀雪不认为自己是想要效忠戚无明，她和戚无明只是在进行一场交易。对此，戚无明也心知肚明，所以才用同心蛊控制她。池怀雪相信，只要将同心蛊一事告诉江少主，江少主一定会为她想尽办法的。
可是……这就意味着，她要接下江少主递过来的橄榄枝。
她想了又想：如果戚无明没有用同心蛊控制我，如果我真的能够选择，我会和江少主离开吗？
然而池怀雪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她发现，自己实在无法想象同江少主离开之后的生活——无论她如何去思考，都只是一片空白；相反，如果留在戚无明身边，她的生活，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她的目标倒很明晰。
想到戚无明，她又不由得想起过往的很多事情。她想到自己确实欠戚无明一些账；当然，戚无明欠她的东西也还没清算；还有……她对戚无明也是有所许诺的。
这些事情都没做完……就这样离开戚无明，怎么想都不甘心。
池怀雪沉默很久，最终道：“江少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池怀雪停住，抿了抿唇，神情颇有些艰难，“江少主，如果有一天你走在路上，遇见了这样一个凡人：她不识字，没读过书，没有见识，为人粗鄙，贪生怕死；她只有一些狡猾、自私和恶毒。如果这样的人有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她想成为仙人。江少主，你会帮助她吗？”
江云停愣住。他隐隐意识到池怀雪似乎是在说自己，可是她对自己的描述，又和江云停对她的印象截然不同——这让江云停弄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了。
见江云停一直不说话，池怀雪便道：“江少主，请不要有什么顾虑。我只是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实话实说便是。”
江云停想了想，说：“……我不知道。”顿了顿，又道，“她有这样的想法，可能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吧，我尽力帮她解决了难处也就是了。”
池怀雪点点头：“……我明白了。”
她沉默了一瞬，到底是后退了半步：“江少主，我不能跟你走。对不起，辜负你一片心意了。”
顿了顿，她又道：“公子他值得……或者不值得效忠，我心里是很清楚的。他有没有用龌龊的手段控制我，也没人比我更清楚。但是……我到底欠他良多，我不能轻易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