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兰芷还是沉默。
那人不以为意，只继续道：“兰芷小姐，现在事态对你很不利。”说着，指了指这间屋子，“就算你能逃脱这个牢笼，等你回到穆家，你那好舅舅听说这里发生的事情之后，他还会继续相信你吗？穆家那些长老还会继续相信你吗？——说起来，那些长老大约从来没有相信过你吧，他们可一直想找机会除去你这位穆臻之女。就算你能安然无恙地回去，你给了他们这么大一个话柄，兰芷小姐，我实在难以想象你的处境。到时候，你最好的处境，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来到了另一个牢笼。
“兰芷小姐，现在你该明白了：所谓的名门正道并不是你栖息的家园，这只是你的牢笼。”那人说着，伸出手来，语气和神情充满着让人难以抗拒的诱惑，“兰芷小姐，我可以带你离开牢笼，去往真正适合你的广阔天地，你的母亲也在那里，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只要你想清楚了，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你所需要付出的，不过是一点点决断的勇气。”
穆兰芷闭上眼，依旧不肯
那人还欲说些什么，却忽然顿住，旋即一笑：“啊……有人来了。没关系，兰芷小姐，你如此有才能，我愿意再给你一些时间。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说罢，不过一个瞬息，那人的身影，连带着那人布下的结界都消失无踪。
穆兰芷眼看着那人消失，随后到底是有所反应了。只见她慢慢站起来，却是将门和窗户都闩上了。
因为她知道，即将到来的人是谁。
其实还能有谁呢？也就那一个人没有过来了。
这是唯一一个她不愿见，或者说不敢见的人。
很快，穆兰芷便听见门外有脚步声。那脚步声到了门口便停了，随即一道影子落在门扉上，久久不动。
穆兰芷默默盯着那道影子，亦不言语。
过了好一会，外头看守的仙盟弟子同那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人似乎如梦方醒，终于有所动作。只见那人慢慢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穆兰芷微微闭目，自是不做理会。
那等了一会，见穆兰芷始终不应，犹豫片刻，终是抬手推了门。这时那人才发现穆兰芷直接将门闩上，显然是不愿意见自己。
那人到底没有强闯，只是在门口默默立了一会，忽地转身离去。
听见那人离开的脚步声，穆兰芷睁开双眼，轻轻地出了一口气，神色却不似轻松，反有几分落寞。
倏而，那渐轻的脚步声又响亮起来，并且比之前急促得多——原是那人去而复返，奔跑而来。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人先是重重拍打房门，见穆兰芷始终不应，便索性在门口坐下了。
那人沉默了好一会，随后深吸口气，唤了穆兰芷一声：“姐姐。”
第316章
穆晓晴坐在门口，环抱着膝盖，背靠着紧闭的门扉，轻声说：“姐姐，我本来有好多话想问你。但是我听他们说，你什么话也不讲……我就想起了你刚来穆家的时候。那个时候，你也是不说话……谁来问你，你都不讲话。哦，对了，那个时候，你脸上还一直没什么表情，好多人就在背后说你是‘小怪物’。”
“还有就是……”穆晓晴略顿了顿，又道，“还有长安表哥身死的时候，当时消息传过来……你也是这样，一句话也不说。”说着，扯动了一下嘴角，“姐姐，当时你可把我还有我爹娘都吓坏了。我们生怕你想不开，都不敢让你一个人待着。”
说到此处，穆晓晴双唇紧抿着，似有些说不下去了，过了好一会，才带着哽咽的语气说道：“姐姐，你每次心里难过的时候都是这样……既然你不想说话，那就我来说，你听着……以前也都是这样的……”
穆晓晴讲话的时候，或许是为了更清楚地听见她的声音，或许是因为其他，穆兰芷也慢慢背靠着门坐下了。穆晓晴絮絮叨叨地说着些过去的事情，穆兰芷的思绪也被拉回那个时候。
她明明是叛出了穆家的魔头穆臻之女，后来偏又阴差阳错地回到了穆家。在最开始，她是被关在地牢里的。穆家不少人都深恨穆臻，当然想顺势处死穆兰芷。待她舅舅好不容易打通所有关节，将她从地牢里放出来，并给她正常穆家小姐的身份和待遇，她却弄不懂这一切了。
是的，穆家的一切，她都无法理解。
就因为当年那个“阴差阳错”，她的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了。过去习以为常、感到愉悦，甚至得到奖赏的事情在这里是绝对的禁忌。而在过去没有必要的，被嗤之以鼻的，甚至会被惩罚的事情在这里又会得到奖赏。对她抱有恨意的人会一遍遍痛斥她的过去；而少数对她抱有善意的人则会一遍遍告诫她不要重蹈她母亲的覆辙。
同时，许许多多来自穆家弟子的敌意又让她明白：如果行差踏错，就会失去性命。
她不喜欢，也无法理解这个陌生的危机四伏的颠倒世界。为了保全自己，她只能在这个她无法理解的世界里保持绝对的沉默。
而在其中，她尤为不理解的，便是她这个“妹妹”。
她的妹妹仿佛是她的反面，能够在这样颠倒的世界里如鱼得水一般地肆意生活，高兴也好，生气也好，一切情绪都自在地显现，仿佛这里是多么让人感到幸福和安心的所在。她还一天天追在自己身后，整天叽叽喳喳、絮絮叨叨，就算自己不回应，也能自顾自地说下去。她还将衣裙，佳肴，花朵，首饰……一切她觉得美好的事物都分享给穆兰芷。可是这些在颠倒世界里的美好事物全然无法让穆兰芷产生兴奋的感觉。真正让她能感到兴奋的东西，她已然不能拥有了。
……也不是没有想过逃离，但是无论对她抱有恶意还是善意的人，都将关注的目光投到她身上。她无法逃离，于是只能等待。可是她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她唤为“母亲”的人前来解救自己。
于是她明白，母亲是不会来了。
穆兰芷本以为自己会被永远困在这样的颠倒世界里，直到有一天，她走在路上，忽然觉得后脑一疼，回头一看，原是有人在用石子打她。那是几个长老的孙辈，与她年龄一般大——如果说旁的穆家弟子多少还顾及着她舅舅为她争取来的穆家小姐的身份和地位，只敢在背后议论的话——这些长老们的孙辈可不怵她的身份，肆无忌惮地朝她丢着石子。
有些石子砸到了她身上，有些石子没有；有些石子砸得她生疼，有些石子不怎么疼。
穆兰芷只将这些恶意当做颠倒世界的常态，依旧回以绝对的沉默和面无表情。
“你们瞧，我说了吧？”有人对同伴说，“她连个表情都没有！她根本就不正常！她就是个怪物！”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着，“她母亲是个魔头，一个魔头能生下来什么好东西！”
有人嬉笑着朝穆兰芷丢块头更大的石子：“那就合该我们来除魔卫道了。”
可那石子没有落在穆兰芷身上，反被一个突然出现的身影挡下了。那身影先是吃痛地叫唤了一声，但是叫唤到一半，似乎觉得这样有损自己的气势，于是她又生生忍下了，随后指着那几人的鼻子痛骂：“你们放什么厥词！我姐姐正常得很！才不是什么怪物！快给她道歉，不然——我告诉你们爷爷，说你们一起逃学！”
这话自然吓不住那几人，那几人大笑：“穆晓晴，说得好像你没逃学一样。你管这怪物叫‘姐姐’？你醒醒吧！她可是魔头的女儿！”
穆兰芷依旧没什么反应，穆晓晴却忽然间冲上去同那几人扭打作一团：“你们给我住嘴！”
那时候穆晓晴和那几个人年纪都不大，大家身份也都相仿，谁也不怵谁，一言不合，扭打起来也没什么顾忌，拳打脚踢，抓头发，咬胳膊——什么招数都用上了——当然，后两招主要是穆晓晴在用。
朝穆兰芷丢石子的足有好几人，穆晓晴虽敌不过那么多人，但她死咬为首那人的胳膊不放，最后为首那人实在受不了了，恨恨地喊了停，随后带着其余的人走了。
穆晓晴便朝穆兰芷走过去。
刚打了一架，穆晓晴自是十分狼狈，衣裳破了好几处，头发散乱着，眼角乌青，额头还不住流着血。穆兰芷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鲜红的血液，因为在这样的颠倒世界里，她终于瞧见了自己熟悉的东西。
她终于不再报以绝对的沉默。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面前人额上的伤口。伤口的鲜血依然是温热的，将染上鲜血的指尖放进嘴里，也还是熟悉的味道。
她的嘴角微微牵动。
下一瞬，却被人紧紧抱住。片刻之后，还有温热的泪水滴在她的后颈。
她在笑。她的妹妹却在哭。
“姐姐，你终于有反应了！”穆晓晴十分激动，“你不要害怕，我是你的亲人！你是我姐姐！这里就是你的家！姐姐，我们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嘴巴里的血腥味依旧是很熟悉的，旁人怀抱的温度却让人觉得如此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