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地，穆兰芷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颠倒的不是世界，而是她自己。
第317章
当明白颠倒的是自己之后，穆兰芷进而也就明白了很多事。虽然整个世界在她眼中依旧是颠倒的，但她开始能理解这一切了。
也不是没想过将自己倒转过来，这样世界就不再颠倒了，她也就能融入这里了。但就像是庄晏说的那个故事，被狼群哺育的婴孩最终只学得了狼的习性，就算被父母找回去，那孩子终究也只是狼而不是人了。
她终究还是与这个颠倒世界格格不入，只是学会了伪装和模仿——伪装成自己已经倒转过来的样子，模仿一切在她眼中的倒转之人的言行举止。经过经年的努力，她成功了，她成为了一个“正常的人”。舅舅和舅母为此感到欣慰，穆晓晴更是高兴不已。
看着他们的欣慰和高兴，穆兰芷却说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也或许她根本没有想法和感受。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伪装和模仿是完美的，她也以为生活可以这样持续下去……直到遇见了戚长安。
穆兰芷下意识抚摸着腕间的镯子，却不愿再过多去想那个人。
门外，穆晓晴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去的事情：“姐姐……我爹老是让我跟你学。他老说你是我们穆家最有天分的弟子。我瞧着也是这样。你做什么事都是最好的……那些晦涩的医典你看一眼就记住了，什么疑难杂症在你手里总能找到解决的法子，我觉得说不定那些长老都不如你呢。
“我爹还老说我不学无术；还说膏粱子弟这个词就是说我的；说我什么也干不了，以后可怎么办；还说想到我就发愁，他这寿数得生生被我愁得少个几十年……”
听着穆晓晴的絮叨，穆兰芷却忍不住想：他从没对我说过这些。
是啊……他怎么会对我说这样的话呢？
门外的穆晓晴停了停，深吸了一大口气，语气再度哽咽起来：“我爹说得没错，我可能真的什么事也干不了……这次也是一样……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多亏有云二帮我。云二他……”说到此处，穆晓晴又顿住，最终没有谈论云佑信的事情，只又道，“姐姐，那些中毒和染病的弟子，你没瞧见，我都去看了……”
她又犹豫几番，随后道：“我一开始要去的时候，咱们巽岛那掌事弟子，叫穆阳晖的，他还不让我去，说看望中毒的人倒可以，但不能去看望患病的人。因这怪病蔓延太快，极有可能是疫病，他怕我也染病……但我怎么能不去呢？”
“那些中毒的人情况还好，已经慢慢恢复过来了。那些患病的弟子……”穆晓晴说到此处，似是又想起自己眼见的惨状，又不由自主地哽咽住了，过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他们的情况……很不好。那些之前被当做胃病来治疗的弟子怎么也醒不过来。其余的弟子虽然清醒着，但是他们……疼啊。为了不让这些弟子乱动乱叫，他们就把这些弟子的手脚捆起来，还用布把他们的嘴塞住。
“那些弟子疼得浑身都是汗，但只能流泪……我还亲眼看见有的人疼晕过去，后来又疼得醒过来。我让他们上些止疼的手段，起码让这些弟子好过些。但是他们说怕上了手段之后，这些弟子也会醒不过来……没一个敢动手医治的。”
“这也就算了……他们私下里都说这是疫病，都怕自己患上病。他们就把染病的弟子都赶到一个院子里，外头上了锁，基本上是让他们自生自灭……姐姐，你说这怎么能行呢？……这怎么应该呢？”
穆晓晴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救他们……可是，姐姐，你跟我不一样……你一定知道怎么救他们，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姐姐……我知道你一定不好受，但你说两句话好不好？这不是为了我，这是为了那些可怜的弟子……你是我的姐姐，你永远是我姐姐，如果有什么问题，你说出来好不好？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姐姐！”
随着穆晓晴的话语，穆兰芷的思绪也被从过去拉回了现实。听穆晓晴诉说那些患病弟子的惨状时，穆兰芷依旧是沉默的，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闭上了眼；但听着穆晓晴一遍一遍地唤她“姐姐”，她本来还是想保持沉默，但是那一瞬间，无数过去的影像在眼前交织，她瞧见那些鲜血与尸体，也看见阴暗恐怖的地牢，母亲的面容，舅舅和舅母的面容，穆晓晴的面容一刻不停地在这些场景里来来去去。在这其中，还有……还有戚长安……抛下了她的戚长安。
她抱着头，似乎想逃避这些影像，直到一声近乎声嘶力竭的：“——住嘴！”
无论是门外的穆晓晴，还是门内的穆兰芷，全都怔愣住。
过了好一会，穆兰芷才反应过来方才那声嘶吼竟来自于自己。穆兰芷本来只是想保持沉默，可是出了声之后，自己给自己肺腑上的那把锁就仿佛被砸碎，死死锁在她这个颠倒之人胸膛中的那些话终于控制不住了：“穆晓晴，不要叫我姐姐！我不是你姐姐！你是舅舅和舅母的女儿，而我不是！我只是穆臻的女儿，穆臻早就叛出穆家了！她和你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而我的父亲……”
说到此处，穆兰芷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即将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她想：我的父亲……我甚至不能认他。我不能和他有任何关系。
她又想，或许这一次，她真的什么也没有了。从她杀死那些凡人开始，或许一切就已经注定了。也许她真的该跟着庄晏离开，回到那个她所熟悉的，真正属于她的世界。也许她感受到的一切痛苦都是因为这个与自己完全颠倒的世界。如今她终于有了逃离的机会，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跟着庄晏离开呢？
“……姐姐？”或许是穆兰芷长久的沉默令门外的人不安，门外的终究还是又轻轻地唤了一声。
第318章
“不要喊我姐姐！”听见穆晓晴的声音，理智筑成的摇摇欲坠的堤坝再度被情绪的洪水冲垮，她甚至开始口不择言，“我不是你的姐姐，我只是你的工具！你以为舅舅和舅母为什么养育我这个穆臻之女？！那是为了你！
“就是因为你医术稀松，灵力低微，不学无术，做事还不过脑子，所以他们才让我来给你保驾护航！他们怕将来他们走了之后，你无依无靠！他们之所以选择我，是因为我永远不可能抹去我的出身！我永远不可能威胁你的地位！他们只在意你！”
说到这里，穆兰芷已经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你什么不用做，却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有人捧到你面前，还生怕你不接！而我呢？！你以为我来到穆家是他们所说的‘弃暗投明’吗？！我在天魔宗待得好好的！——我是被阴差阳错抓进你们穆家的！他们自顾自地要杀我，又自顾自地给我安了个穆家小姐的身份，从没人问过我！凭什么……凭什么……”
说到此处，穆兰芷似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凭什么……你的父母为你费尽心思，他们什么都顺着你的心思，就连责罚你都怕你疼。我的母亲却将我丢在颠倒的世界里不管不问。我的父亲……我也不能与他相认，不仅不能相认，我还得装作我从来都不知道他是谁。
凭什么……就算你不学无术，就算你什么都不会，就算你闯了那么多祸，你也还能受尽宠爱，肆意快活。而我只能颠倒着，伪装着，苦苦地煎熬，生怕行差踏错……可就算这样，最后就连戚长安也离开了我。
听见穆兰芷这番话，门外的穆晓晴似是怔愣许久，半晌，只一句：“姐姐，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穆晓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也或许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穆兰芷只听见门外传来掩盖不住的啜泣。
“……好了。”倒是另一人的声音插了进来，竟然是云佑信。原来云佑信分析事态之后，认定要处理怪病一事，关键就在穆家，便索性借着帮穆晓晴处理诸事的机会，留在了巽岛——如今这属于特事特办——这可不全是因为他跟穆晓晴的交情。至于云家那边，借着云家弟子了解情况，传达他的指示，一时倒也不会出什么事。
穆晓晴要过来找穆兰芷的时候，他就预感这事的结局恐怕不会太好，毕竟这么多人都来找过穆兰芷了，难道偏就穆晓晴一个能撬开她的嘴吗？只是虽然预感不好，但云佑信又觉得自己身为外人，实在不好说什么。
思来想去，他还是悄悄藏在了暗处——主要是为了掌控事态的发展，和其他事情没关系。
穆晓晴见云佑信忽然出现，着实惊异了一下，但也没有多想，只是兀自抹着脸上的眼泪。然而她的情绪还激荡着，这眼泪是越抹越多，啜泣声更是怎么也止不住。
云佑信莫名觉得心烦，最后实在是瞧不下去了，遂偏过脸，递上一方帕子：“……擦擦。”
待穆晓晴接过帕子，他又对门里的人说道：“兰芷表姐……我喊你一声表姐，那是因为我们四门素有姻亲，这层血缘关系也是你永远都抹除不了的。我尚且如此，何况……何况穆晓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