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但云佑信还是说:“你一开始可能不知道怎么办,但是时间久了自然就能琢磨出一些门道来。万事都是如此的。”
见穆晓晴还是紧咬着嘴唇,云佑信想了想,又反问道:“那你认为,成为执掌一方的家主,最重要的是什么?”
穆晓晴认认真真地想了很久:“嗯……应该是让大家都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吧。”
这话反而让云佑信哑然。
因为穆晓晴给出的答案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料。他本以为穆晓晴的答案会是势力、权谋、算计、心术以及等等类似的东西——按照常理,确实应该是这些东西,不是吗?
虽然这些东西穆晓晴这位蠢小姐也未必有,但他已备好了应对的话术。唯独对于这样的答案,他始料未及。
见云佑信神色震动,穆晓晴不由问道:“难道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吗?”
云佑信心想:当然是有的,而且有很多。比如你自己的利益、你自己的权柄、你自己的性命。就算你可以超脱出个人的欲求,你总还有亲朋故旧的吧?这些人的利益、权柄、性命不也要纳入考量吗?同样地,你的亲朋故旧也还有他们的亲朋故旧,你的亲朋故旧的亲朋故旧也总还有他们的亲朋故旧……在这样一张利益结成的庞大网络面前,所有人的幸福和利益实在是微不足道。
然而当穆晓晴认真地看着他,当他直面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睛,盘桓在心里的那些肮脏的盘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一瞬间,他忽然间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为什么穆晓晴的父母要如此无私地培养穆兰芷,而又偏对穆晓晴如此放任。
虽然他依旧不怎么喜欢自己这位兰芷表姐,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对于穆兰芷而言,这“无私”的现实中,到底还是掺杂了一些怎么也抹不去的对于穆晓晴的私心和偏爱——他们对于穆晓晴的纵容和放任,可能不全是因为他们的溺爱,还可能是因为实在不忍心让这样清澈的双眼染上尘垢。
眼瞧着云佑信的神色接连几番变幻,穆晓晴不由问:“云二,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云佑信瞧着她,张嘴欲说什么,但到底又闭上了嘴。
他想:算了,就算要让她认识现实,也不一定非得是今天。
最终他道:“没什么……你说得对。”顿了顿,又道,“如果我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穆家弟子,我会希望你当家主。”
不过这话他只说了一半,他没说出口另一半的是:但如果我是其他的什么人,那就未必了。
若干年后,当这位云二公子再度想起这一幕,他心中还是生出了一些微妙的后悔。他忍不住想,如果这个时候,他将这后半句话告诉了穆晓晴,是不是很多事情都会发生改变。不过当彼时的云二公子回忆起此时此刻穆晓晴的眼神,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就算让他回到那个时候,恐怕有些话他还是难以说出口。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
……或许这就是他们逃不过去的命运吧。
不过此时此刻,穆晓晴既不可能知晓云佑信藏在心中的后半句话,也不可能洞悉自己来日的命运,她只将云佑信所言当做对自己的宽慰,不由问:“……真的吗?”
再次对上这双清澈的眼睛,云佑信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最终还是道:“是真的……单论你说的那一点,整个穆家,谁也比不上你。只要能做好这最重要的事,其他都是可以舍弃的细枝末节。”
说着说着,云佑信停下来了,因他发现穆晓晴愣愣地看着自己,眼里竟又泛起了水花。
云佑信不由道:“大小姐……怎么又哭了?我没这么着你吧?”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穆晓晴急忙摆手,“我是感动!”她心无城府,竟然一边抹着泪水,一边将心里话全都说出来了,“你刚才说‘整个穆家,谁也比不上我’,真的,我好感动!我爹我娘,还有姐姐,他们都疼我,可是他们都觉得我不成器,从没人对我说过这个样的话。你是第一个!我真的好感动!”
听着穆晓晴这番剖白,云佑信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了。
可下一瞬,穆晓晴又苦着脸,整个人一下变得可怜兮兮的:“对不起啊,云二,我不知道你是这么好的人,我以前对你太过分了……难为你还如此喜欢我。”
云佑信忙摆手:“那个……倒也不必放在心上。”
“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穆晓晴连连摇头,甚至一下握住云佑信的手,惊得云佑信一下将手抽回来,“你做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穆晓晴又是连连摆手,“是我太唐突了,吓到你了吧?我就是想说……我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滋味。但你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让我也试着喜欢上你?”
云佑信惊得连连咳嗽:“那个……你不必勉强自己。这种事勉强不来。如此便好!如此便好!你可千万别勉强自己!”
穆晓晴听闻此语,自是认为对方对自己用情至深,甚至都不愿勉强自己,心下更是感动,便一脸郑重地说:“云二,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
云佑信:“……”
第321章
不管穆晓晴如何保证自己会努力喜欢上云佑信,而这位云二公子又是如何头痛,这些到底也还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最紧要的事依旧是此刻不断蔓延开来的怪病。
二人拉扯了一阵之后,到底也还是回归了正题。眼下穆兰芷这边是没什么进展了,而且穆兰芷的情绪似也十分激动,起码得过一个晚上,等她冷静下来再说。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二人就此无事可做了,二人商议过后,觉得眼下还是要先做好手头的事情,再静观事态发展。
既然这怪病极有可能是疫病,那将患病之人隔离开来的举措道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不能一锁了之,不管不问,还是得派出弟子尽可能照顾着病患,若有人实在熬不住了,便上些无碍身体的迷药,多少减轻些痛苦。
这些穆家弟子也非是那么好相与的,他们嘴上虽说这是“怪病”,但心里都怀疑这是疫病。谁都知道这是既辛苦又要命的活计,自然是相互推诿。这些还算好的,还有人见穆晓晴初次掌事,甚至起了欺压糊弄的心思。
云佑信在一旁冷眼看着。他虽是云家公子,不好直接干涉穆家事务,但他在背后给穆晓晴支了些招数。有些招数虽然穆晓晴不甚理解,但是因着云二对她“情根深种”,她也不疑有他,便依言行事,那些弟子很快便被拿捏住了,对穆晓晴的话,再没人敢说一个不字,也不敢起其他的心思。
除此之外,他们还将有年资的穆家弟子召集起来,令他们共同研治这怪病。他们还派出另一部分弟子,在巽岛各处熏灼苍术、艾叶、川芎等常见的避疫药物,以期能遏制住这怪病蔓延的势头。
云佑信人虽待在巽岛,但云家那边他自也是吩咐弟子同步去做这些事情,并且穆家和金家那边也派人去通知了这里的做法。
此刻这怪病在各岛上都有所蔓延,按照常理来说,各岛众人该当精诚团结,共抗这怪病了吧?可是且不说众人都还有自己的心思,就单说真若共抗这疾病,那么总得有一家来挑头担事吧?从能力上来说,只有穆家能当此重任。
且不提穆家居于四门之末,有没有足够的威望令所有人心腹,就单说今日穆兰芷出了事,仙盟这边顾忌着四门,又将穆兰芷放回巽岛软禁,无论是三宗,还是仙门百家,心中自然各有各的想法,更加不可能信任穆家了,是以宁愿各自为政。
四门这边一贯同气连枝,倒还好商议协调,其他仙门如何对抗这怪病,此刻的穆家也是实在不好干涉。是以云佑信和穆晓晴商议出来的举措只止于四门。
不过就算如此,云佑信也还是留了个心眼。
他将穆家现行的举措写下来,装进信封,并令弟子抄送各个仙门,还勒令送信的弟子眼瞧着各个仙门的人收到并且打开了信封,才能回来复命。如此,就算今夜过去,那怪病依旧在各家蔓延肆虐,他们也怪不到穆家……以及四门的头上。
这边云佑信与穆兰芷还在应对那怪病,那厢池怀雪也发觉自己无论怎样都无法说服江云停,只得心事重重地回到了戚家所在的乾岛。
踏上乾岛的土地时,恰好夜幕降临,池怀雪便听见身后隆隆作响。她回头一看,便瞧见身后那连接各岛的长长廊桥自动拆解,缓缓沉入水下。池怀雪一瞬不瞬地瞧着,这机关本是为了在入夜后分隔各岛,甚至各岛都还分到了用以相互监视的玉灯,但她知道,起码在今夜,这机关怕是形同虚设了。
如今各岛都为这蔓延的怪病头痛,虽然各岛现下依旧各自为政,但一定免不了派弟子相互打探情况,只要这样的情况出现,那些玉灯的作用便可以说是聊胜于无了。
想到这里,池怀雪心头却不由泛起了解不开的疑惑。方才她回来的时候,特意取道了主岛那边。这次她没有见到易清涟,因她只是取道其间,并未特意求见这位易堂主。但就池怀雪一路上所见,仙盟也有不少弟子染上了怪病,听他们议论,似乎主岛这边的掌事弟子也没能幸免——并且那掌事弟子发病得早,同样被仙盟这边的医修当做小毛病扎了针,如今正昏迷着。不过相比其他清醒着痛不欲生的弟子,倒不知这位掌事弟子到底算是幸运还是不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