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主岛毕竟有易清涟坐镇,仙盟弟子还算镇定,处理各项事务也算是井井有条。
池怀雪探知到的只有这些,毕竟她也只是路过。
但是她总觉得怪异和疑惑,因她实在是看不透易大人这几日的举动。就比如兰芷小姐一事,兰芷小姐投毒可以说是证据确凿,至于这怪病,那么多人都怀疑是兰芷小姐所为,但是易大人却将她放回巽岛软禁——若这一切当真是兰芷小姐所为,站在易大人的立场上,这岂不算是放虎归山?
池怀雪隐隐觉得易清涟似乎在暗中放任着事态的发展。
这就好似……好似眼前的廊桥,日落之后,连接各岛的廊桥会收入水中,各岛便被隔开。但是除她池怀雪以外,来到这里的可都是身负灵力的仙人,对于这些人来说,驾驭法器穿梭各岛又有什么难度呢?就算给各岛分了用以相互监视的玉灯,但是还有人可以凫水过来——尽管如果真的凫水,身上必然会被大片的吞云鱼留下痕迹——但是问题在于,这样的廊桥并不能真正地隔绝诸岛,只要有心,总还是能想出办法的。这简直就像是特意留下的口子。
池怀雪沉思间,却忽嗅到一阵刺鼻的味道,她被呛得咳了几下,回头一瞧,却见花见月正拿着一根阴燃的艾草在她周身来回熏着,一边熏,一边笑着说:“小雪,忍一忍。这东西能避疫呢。”
熏了好一会,花见月手上那艾草也烧得差不多了,她将艾草丢掉地上,踩灭了上头的最后一点火星,拍了拍手,似是颇为随意地来了一句:“怎么?小雪,有心事?”
第322章
池怀雪看着花见月,今日兰芷小姐出了事,各岛又都有人患上那莫名的怪病,四处都是乱糟糟的,这位潜伏进来的尚善宗人大约是不想出现在人前,寻了个机会便隐入人群,再寻不见踪迹了。是以直到此刻,池怀雪才再次看见她。
不过应对着花见月那状似不经意的提问,池怀雪到底是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移开了,只转头看向漆黑的海面,想了想,答道:“有很多事情……想不通。”
花见月也顺着池怀雪的视线,将目光投注到不远处黑压压的海面上,轻轻地吁出一口气:“是啊……想不通。”
又无声地笑了笑:“就好比说戚如玉和云明远之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凶手的动机为何?凶手又为何要分尸?又是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突破了场馆里的机关法阵拿到斩仙剑的?以及凶手如何在夜间廊桥收起的情况下在诸岛间行动?——就算是凫水,但昨日那位江少主当众指认穆家小姐的情形我也听你说了,那时候除去那位被指认的穆家小姐,在场众人身上没一个有吞云鱼造成的伤痕——但那位穆家小姐,看起来也不像真凶。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凶手不在当天与会之人中间,但那天与会之人基本就是各家代表和他们的心腹弟子了,我们今日又推断出凶手大概就在这这些人中间。这两点又是矛盾的。
“这些还只是凶手身上的谜团,穆家那位兰芷小姐身上也有很多让人想不通的事情……比如第一天的晚上,她为什么要来乾岛?她又为什么要在饮水中投毒?还有这蔓延的怪病与她到底有几分关系呢?
“还有呢……便是你们仙盟那位易堂主,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盘算?禁地里那些海怪,又是用来做什么的?还有,你们三个潜下去的时候,偏偏身上栓的那铁链就都出问题了,这也太巧合了。”
说着,花见月再度长出一口气:“这些想不通的事情实在让人心中不安啊,不是吗?”
这些让人不安的事情是她说出口的,还有一部分被她隐入了心中——那自然是关于眼下隐匿在金家的她的那两位同道。眼下,其实她也不知道该不该用“同道”一词来称呼他们。不……应该还是同道,只是他们的想法已然大相径庭。昨日她说服了他们暂且按兵不动,静观事态发展,她希望叶行止能遵守诺言。还有便是……这怪病来势汹汹,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希望叶行止他们不要染病。
花见月摇了摇头,似是想将这些令人不安的事情驱逐出脑海,随即又对池怀雪道:“小雪啊,你瞧,这些事情糅在一起,乱糟糟的。有时候你隐隐约约能察觉出中间似乎有一条线能将一切串联起来,只要找这条线,那么一切就明朗了。但是这线头藏在一团乱麻中间,你翻来覆去地找,却怎么也找不到。”
池怀雪看着她,忍不住问:“你也会这样吗?”顿了顿,又补道,“会感觉整件事情怎么也想不通,思绪乱糟糟的。”
“为什么不会?”花见月笑道,“我又不是神机妙算的神仙。”
池怀雪便认真地说:“我觉得你比我强。”
花见月不由又笑了:“哪里强?你是说修为?”
池怀雪摇了摇头,她说的当然不是修为,毕竟只要是个仙人,修为都比她强。
池怀雪诚恳地说道:“你洞察的能力胜过我,查案时很多线索都是你发现的;你的见识更是远胜于我;我想你应该是很厉害的。”
花见月便笑道:“这是因为我这个老妖怪的年纪比你大一些吧。”又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说不定是我要甘拜下风了。”
池怀雪不知道花见月究竟年岁几何,暂时也无力去想如此遥远的将来,便只是笑了笑。
花见月盯着漆黑的海面,又提醒道:“小雪,如今出了这么多事情,今夜怕是颇不安宁了。你既然回来了,今晚就在屋里好生待着吧,别乱走。”
池怀雪想了想,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那你呢?”
不想花见月直接道:“有些事情我还看不清楚,打算先静观其变。”说着,又冲池怀雪笑了笑,“既然今夜你我都无事,也是机会难得——不如去我房中吃杯茶?”
见池怀雪露出惊讶的神色,她便又笑道:“之前我们被鱼怪吞入腹中的时候,你问了我好多问题。那时候时间仓促,我没能仔细地回答你。如今难得时间充裕,你我好好聊一聊,如何?”
池怀雪却垂下眼,沉默不语。鱼腹中的那些问题是那个时候的她真心想问的,却也是此时此刻的她不愿意再去回想的。因为她觉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惧。这其实很奇怪,因为她其实很确信,跟着花见月走,也不过是吃茶聊天,对面这个人是不会对她不利的。但她还是觉得恐惧。
她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忘记,眼前这个人是尚善宗的余孽。
她冥冥中生出了一种预感,如果这时候她跟着花见月走了,有可能她的人生会发生剧烈的变动,到时候一切都会滑向未知的深渊,她努力得到的所有东西都将失去意义。
不……这样她过去所付出的,她所牺牲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她不由得后退了。
花见月便明白了她的选择。
花见月依旧冲池怀雪笑了笑:“好吧,小雪,或许是时机未到。”说到此处,她的话似是说完了,但过了一小会,她又说,“你说你看过《告天下同道书》,起码不要忘记上面的话。”
池怀雪本想沉默,但莫名地,她还是问了一句:“忘记又怎样?不忘又怎样?”
花见月沉默了一会,轻声答道:“起码应该记得。起码不要忘记。”
顿了顿,又说:“我们的理想和事业确实经历了很大的挫折,但是我们是为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人谋利益的,这样的理想绝没有错。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在受苦受难,我们不该对此无动于衷,我们应该将他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
见池怀雪微微怔愣,她又笑了笑:“其实我总觉得解救这个词不够准确,但我现下还想不到有什么更好的词。如果以后我找到了更加准确的说法,我会告诉你的。”
池怀雪却摇头道:“应该……没有以后了。”
花见月依旧在笑:“谁知道呢,人的命运是如此不可捉摸。我第一次碰见宗主的时候,也没想到我会一直追随他。我当时觉得他不是疯子,就是傻子,或者又疯又傻,也或者又傻又疯。”
顿了顿,又道:“如果将来时机到来了,我还是希望能有机会与你好好聊一聊的。”
池怀雪沉默不言。
第323章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池怀雪到底是与这位尚善宗人道了别。她朝着自己的住所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只见这位尚善宗人孤身立在岸边,目光投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月光透过云层,穿过囚禁着所有人的巨大结界,安静地落在这个人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池怀雪默默注视了一会,到底是收回目光,低头去走自己的路。
待她回戚无明居住的小院——她身为戚无明的贴身侍女,自是与他住在一处的——但她四下一瞧,发现戚无明的房间里头明明摆着饭菜,人却不在这里。
这倒也很容易想通,毕竟乾岛这边也有弟子染上了怪病,戚无明一定是去处理这件事了。至于这些饭食,大约是负责膳食的弟子见找不见人,便直接放在这里的吧——毕竟眼下四处都乱糟糟的,也不可能事事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