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雪走进屋子,手凑近碗碟边沿,发现这些饭菜已经有些凉了。好在这小院地方虽不大,但也算五脏俱全,池怀雪便将这些饭菜拿去边上的小厨房热了热——毕竟这里的食材都是灵蔬灵米一类的物什,以戚无明那犯恶心的毛病,再加上他挑剔的性子,这凉了的东西,他一定不肯吃……保不齐还会作什么妖呢。
池怀雪将热好的最后一盘菜端回屋里的时候,戚无明正巧回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不过随即,戚无明便拉长了脸,开始阴阳怪气:“呦,回来了?怎么样?那位江少主听你的劝了吗?”
……那自然是没有的。
按理来说,事情没办好,顶头上司责问过来,池怀雪该当好生解释一番——而且戚无明也不是第一次这么阴阳怪气,她直接忽略这语气便是了,就像她以往的做法——可不知怎么回事,偏是今天,池怀雪竟给他激出了一些气性,垂了眼不说话,转身就走。
待她走到门口,却听见身后恨恨来了声:“站住!”
她停下脚步,回身,只见戚无明是一脸怒容。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深吸口气忍了下去,只恶狠狠地瞪着自己。过了好一会,他移开目光,瞧着桌上那还冒着热气的饭菜,眼神闪烁几下,嘴里忽地冒出一句:“……吃了没?”
池怀雪微微愣住。戚无明方才那三个字声音极轻,语速又快,若不是池怀雪极熟悉他,是决计分辨不出他在说什么的。可就是因为熟悉和了解,池怀雪反而更加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见池怀雪愣在原地不作声,戚无明便瞪着她。
戚无明那双眼睛到底还是过分好看了,池怀雪有些招架不住,只能硬着头皮低声答了句:“……吃过了。”
……其实根本没有。
戚无明盯着她瞧了半晌,以前池怀雪根本不怵他的审视,但不知怎么回事,近来却愈发受不住他投注到自己身上的目光了,便也不敢与他对视,只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她忽听戚无明来了一句:“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
池怀雪心道,就这么一点小事,弄得跟审问犯人似的。其实她也知道,虽然这是个芝麻粒大小的事情,但这个时候,还是顺势把实话说出来会比较好,不然谁知道戚妹妹还能作出什么妖来。可是之前被戚无明激出的那点子气性还堵在胸口,也不知怎么回事,池怀雪直接脱口就是一句:“吃了!”
“好,好,好。”戚无明连说三个“好”字,似也有些怒了,便径自走到桌边坐下,“你是吃过了,但你家公子我可还没吃。”说着,指节重重叩着桌面,“你是不是该有些眼力见?”
池怀雪想了想,却还是装作没懂他的意思,故意冲着戚无明端端正正地行礼:“那弟子先行告退,不打扰公子用膳了。”
“你……!”戚无明给气得直拿无尘扇指着池怀雪,过了一瞬,他又将无尘扇放下,只狠狠瞪着她,“我允你告退了吗?!”又重重地拍了拍桌子,“再没个眉眼高低,我就……扣光你的月钱!”
这下池怀雪确实被拿捏住了,只得颇不情愿地来到戚无明身边,拿着筷子给他布菜。可戚无明这厮总也不消停,一会要这个菜,一会要那个菜,还让池怀雪给他剥虾剔骨。池怀雪顺了他的心意,将一切给他弄得妥妥当当的,就差喂到他嘴里了,他却偏又不吃了,分明是存心在折腾人。
今日在江少主那里受了挫折,池怀雪心情本就苦闷,回来之后,她又回绝了花见月,心里更是颇生出了些复杂滋味。其实池怀雪本是冷静自持之人,就算心情苦闷,心绪复杂,这一路走过来的时候,她都没觉得这些有什么,可一瞧见戚无明,不知怎么回事,那些之前能被她轻松压下去的各种心情与心绪竟格外剧烈地翻涌起来。她便格外地不理智了。
尤其是眼下,戚无明提各种要求的时候,为了自己的月钱,池怀雪还强忍着,但见戚无明又不肯吃东西,池怀雪心头那股气性是再也压制不住了,竟想也不想地夹了一大筷子的灵蔬,直接怼到戚无明嘴里去了。
等到真将筷子从戚无明嘴里抽出来,池怀雪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愣在原地,手里的筷子掉了都浑然不觉。
戚无明也是愣住,嘴里那口菜是吐也不是,咽也不是,那神态瞧着竟似有些无措。
这两人就算不能说是智计百出,也可以算得上是聪明人,但此刻竟然面面相觑了好一会。
到了这一步,要是多年以前,池怀雪早该下跪请罪了,可大约心情还是不爽利,在回过神来之后,她竟然既不请罪,也不解释,还不肯递台阶,只将掉落的筷子拾了起来,随后转身便走。
戚无明自是给气得不轻,想说话,却被嘴里的灵蔬堵住声音,情急之下,竟直接将嘴里那口灵蔬一下给咽了下去,随后猛喝道:“池怀雪!给我站住!”
第324章
池怀雪是真不想搭理他,但步子还是停了下来,略一回身,只见戚无明一边一脸怒容,神情凶狠,一边却又捂着胸口,一副欲呕不呕的样子。池怀雪心知一定是方才那口灵蔬给闹的,虽觉得戚无明也是自作自受,但到底还是又折返回来了,心道:……闹得像是我欺负了他一样。
戚无明咬牙切齿地瞪着她,单看那目光,似乎是真恨不得将池怀雪给生吞活剥了。但过了半晌,也没见他有什么实质性的动作,池怀雪抬眼去瞧,便见这位主子投过来的目光又凶狠了几分,随即又阴阳怪气起来:“呦?不是想走吗?怎么回来了?怎么不走?”
若按往常,见这位主子心气这般不顺,池怀雪怎么样都得想点法子哄一哄的——也不是为了旁的什么,就是怕了他那些百般作妖的手段。可巧今日池怀雪心气也不算顺,便极敷衍地行了个礼了:“那弟子还是告退吧。”
气得戚无明又拍了桌子:“回来!”
这次池怀雪倒也乖觉地回来了。
戚无明深吸口气,倒也不提方才的事情了,只恨恨地嘀咕了一句:“……在外头受了气,倒来跟我发作。”
池怀雪刚想反驳,见戚无明再度狠狠地瞪着她,便又不作声了。
戚无明瞧她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终究只是狠狠拍着桌子:“吃饭!”
池怀雪“哦”了一声,重新拿了双干净筷子,正欲再给戚无明布菜,却见戚无明拉长着脸来了句:“拿个干净碗过来。”
池怀雪也不多问,依言办了,回来之后,却见戚无明又指着自己对面的座位,颇没好气地来了句:“坐下,吃饭!”
池怀雪不由有些怔愣。
戚无明又瞪她:“怎么?还要我伺候你不成?”
池怀雪拿眼睛觑着他。
戚无明继续瞪她:“怎么?想翻天吗?”
这话池怀雪没法接,只得也给自己盛了些灵米,坐到了戚无明对面去。
这些饭食虽是底下的弟子专门供给戚无明的,但是戚无明毕竟身份尊贵,底下弟子怕出差错,一定是往多了准备的,因此这些饭食就算两人一起吃,也还是绰绰有余。
不过关键不在这里,关键在于,池怀雪忽然发觉,这好像还是两人第一次同桌吃饭。不对,也不能算是第一次……上一次还是她及笄的时候,但那次还有芍药和十九作陪。
意识到这一点,池怀雪便浑身不自在。她一边扒饭,一边拿眼睛觑着对面的戚无明。此刻她倒希望戚无明能作点妖,虽然应付戚妹妹总是让人头痛,但是……这样就不会浑身不自在了吧?
然而戚无明还是那样磨人,总不肯顺池怀雪的心意,池怀雪想他安静的时候,他偏要作妖;池怀雪希望他作妖的时候,他偏又无比乖觉。池怀雪之前给他夹的那些菜,他虽明显不大喜欢——毕竟吃了会身体不适,但到底没有再任性,到底还是强忍着慢慢下咽。
池怀雪瞧他一副忍耐模样,不知怎么,更加不自在了,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说点什么,好转移他的注意——也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省得自己这般不自在:“那个……公子,这边的情况……还好吧?”
戚无明幽幽地瞥了她一眼,池怀雪以为他是不想同自己说话,正欲继续低头扒饭,却听戚无明开口了:“染病的弟子两成左右,都还活着,情况还不算太糟糕。”顿了顿,又道,“麻烦的是不知道医治的方法,也不清楚他们为何会染病。眼下只能参照穆家的法子,用艾叶和苍术四处熏灼——但终究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时候戚无明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着池怀雪之前剥好的虾,又瞧了她一眼,忽道:“今夜你就在这里,给我守夜。”
池怀雪不由怔愣起来。
其实戚无明之所以说这句话,是有所考虑的。眼下怪病横行,尚不知其机理,他虽吩咐弟子以药物熏灼屋舍,但也不知手下这群弟子是否足够尽心、细致。他也不可能事事去盯着。好在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便是他身为戚家公子,对于他的住处,那些弟子总还是会更尽心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