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这样的考虑，戚无明才说了这句话。
毕竟若是……若是池怀雪染上这怪病，谁来给他办事。
但池怀雪此刻的怔愣就难免让人联想许多了，戚无明面上立时染上一层薄怒，瞪着她：“你睡外间，打个地铺，不许想乱七八糟的事情！”
池怀雪自知理亏，低头轻轻应了一声“哦”，便不再说话。
两人又陷入沉默。戚无明不说那一句“乱七八糟的事情”还好，这一说，池怀雪却实在是心神不定了，某些她打算忘记的画面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眼前，实在是磨人得紧。
池怀雪没办法，只得一面低头数着碗里的灵米，以期能静心凝神；一面和对面那人讨论着现实的问题，以期能忘掉那些画面：“那个……公子，兰芷小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本来戚无明那一双好看的眼睛还连嗔带怒地瞪着池怀雪，但听见对方提到穆兰芷，也不知怎的，竟微微挪开了视线，只道：“事情蹊跷，那江云停又不肯配合，眼下……先静观其变吧。”
池怀雪虽低头盯着碗里的灵米，但也隐隐觉察到戚无明那带着怒气的视线终于不落在自己身上了。她微微抿了下唇，不知怎的，心绪反倒一下平静起来，再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画面搅扰着她了。
两人一时又无话了，只对坐着安静地用膳。
可过了一小会，戚无明又幽幽地瞧着她，随后忽地问道：“今日……和江云停发生了什么事？”
池怀雪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只垂眼道：“……没什么大事。”
戚无明却追问：“那发什么了什么小事？”
池怀雪沉默一瞬：“就……聊了一会。”
戚无明还是不依不饶：“你们聊了什么？”
第325章
其实和江云停那番对话也没什么不能说地方——最多就是江云停再度对她抛出了橄榄枝这点有可能会让戚妹妹不大高兴，但池怀雪也拒绝了。按理来说，正因如此，才更要将这件事说出来，以避免不必要的猜忌，顺便还能对这个顶头上司表表忠心，反正没坏处。
但池怀雪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戚无明见状，自然火上心头，气得重重地拍了桌子。池怀雪瞧这桌子都快给他拍碎了，然而她还是不说话。戚无明下意识就想用“扣月钱”这招来威胁池怀雪。毕竟这招对池怀雪总是有用的。可是话说出口之前，他心里却莫名生出了一丝忐忑：若是……她连这招也不吃呢？
到时候……又要怎么收场？用其他的手段继续追问？那她要是铁了心不开口呢？
还有……她真会为了那个江云停做到这个地步吗？
无数思绪缠绕心头，搅得人心烦意乱。
戚无明最终只能冲着虚空用力一挥手，似是想将这些纷乱的思绪通通挥走。但瞧着对面那低头不语的池怀雪，他还是气不过，可又没办法上手段追问，最后也只能恶狠狠地数落起来：“那江云停到底有什么好的？！我都说了，让你别跟他走太近，你非不听我的！这次你说你去劝他，我是不是不让你去？你还是不肯听我的，软磨硬泡着非要去一趟！你就是不撞南墙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如今受了气了，又不说话了，就知道跟我闹脾气！在这里跟我发作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去教训那江云停一顿……”
“公子。”池怀雪本来闷声听着戚无明的数落，但当他提及江云停时，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打断了他，“此事……不怪江少主。”
“池怀雪！”戚无明几乎给气得仰倒，“你别太过分了！”
池怀雪便又低头不说话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戚无明只觉得自己给她气得心口都有些发疼，心道：自己怎么招了这么个冤家对头。
心里虽是这么想的，但他瞧池怀雪只闷声垂着头，一动不动的，再瞧瞧桌上的饭菜已经快凉了，就难免想到池怀雪这一日奔波辛苦，又是凡人身躯，怎么都得吃点东西。
只见他眼神闪烁几下，咬着牙来了句：“……吃饭。”
这次池怀雪倒不顶撞了，戚无明让她吃饭，她就埋头扒饭。戚无明本来不想管她了，但瞧着她只低头扒饭，忍不住又拍了桌子：“谁让你只吃饭了！”
池怀雪扒饭的动作顿住，默了一瞬，随后轻轻地“哦”了一声，开始给自己夹菜。
她吃了几口，见戚无明只是看着自己，也不怎么动筷子，犹豫了好一会，到底还是低声说：“公子，就算吃不下……也要吃一点。”
戚无明先是瞪着她，而后不知怎么，又挪开视线，眼神闪烁着，只轻声道：“……嗯。”
那声音实在太轻，似羽毛般飘入池怀雪耳中，挠得人心头发痒……着实是磨人。
二人好容易吃完饭，碗碟自然是池怀雪来收拾，毕竟也不能指望戚无明这个主子动手。池怀雪本来依旧是沉默不言的，只是收拾到一半，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公子，你说……什么是小义，什么又是大义呢？”
这个问题她想不通。不过虽然想不通，但她本来也没打算问戚无明，只是……或许有些昏头了吧，竟莫名就问出来了。
戚无明瞧了她一眼：“……你不像是在意这些的人。”说着，又似有些生气了，“是那江云停说的？”
池怀雪又低头不言语了。
戚无明虽生气，但也实在拿池怀雪没办法，最终将头转向一旁，颇不情愿地说道：“‘义’这个东西，每个人心里对它的理解都不一样。我以为……一个人为自己做事，那是‘私’；如果为着旁人做事，那就可以称之为‘义’了。因此……为着除自己以外的少数几个人做事是小义，为着绝大多数人做事是大义。”
池怀雪安静地听着，可还是不解地拧着眉头，甚至将收拾到一半的碗筷给放下了。
她认真地看着戚无明：“公子，我不理解大义。我想不明白。”略顿了顿，又道，“公子，我现在知道的……人是不能只顾着自己的。”
……这是朋友们的死带给她的痛彻心扉的教训。
池怀雪沉默了一小会，接着道：“人如果为了自己的亲朋好友，或者恩人故旧去付出些什么，我现在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不这么做的话……真的会后悔。”
顿了顿，又道：“可是，为什么要为了大多数人去做事呢？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可是与我关联的人就那么几个，绝大多数人我根本就不认识。就算我走遍天下，事实上与我能产生交集的人也不过是天下人中的极少数。从生到死，我与绝大多数人的人生都不会有任何交集。他们与我没有任何的恩怨，甚至连擦肩而过的路人也算不上。最多……这绝大多数人作为‘天下人’这个概念，我知道他们的存在；而我作为‘天下人’中的某一个，他们也知道我的存在。仅此而已了。”
说到此处，池怀雪停了停，到底还是接着又问了一句：“所以……如果无关之人陷入苦难，为什么要想着解救他们呢？”
戚无明定定地看着池怀雪，整个人却陷入良久的沉默。他知道池怀雪一贯是极务实且极现实的。生在如今的世道，务实与现实都不是坏事。只是……若是放在多年以前，在他们初次相遇的时候，池怀雪绝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戚无明看着如今的池怀雪，眼前却不断浮现当年那个不顾一切拦停了马车的小小身影，心中生出疼痛和后悔。
最终他轻声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有那样的人，他们会将旁人的利益置于自己的利益之上。”
第326章
池怀雪垂下眼，沉默了一瞬，接着问道：“这样的人，我并没有见到很多……我所见过的大多数人与我自己并没有太大差别。所以，这只是极少数的特例吗？”
戚无明轻声道：“大约……是的吧。世上大多数人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行事的。”
池怀雪抬眼瞧着戚无明，此刻她心中旧的疑惑还没能解开，、却又添了新的疑惑。她有些犹豫是否要接着问下去，因为她觉得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触怒戚无明——她曾经就因为类似的话触怒过他。
可是鬼使神差地，她还是问了出来：“公子……你曾经说过，希望世上千千万万的人都能不再受苦，那个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池怀雪是做好了迎接戚无明怒火的准备的。可是与她所预想的不同，戚无明虽是神情剧震，随即眉目之间流露出显而易见的痛苦，但他看过来的目光里，竟没有恼怒。
池怀雪心情愈发复杂，她双唇嗡动几下，到底又接着问了下去：“公子……你是少数的人，还是多数的人？”
“我……”戚无明双唇微启，然而只吐出一个“我”字，接下来却怎么都没有声音了。池怀雪看见他扶着额头，眉头深深拧起，鬓间渗出了薄汗，就仿佛他正在经历着某种切实的躯体上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