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也确实如此。
当池怀雪提及他曾在文先生面前放出的狂言，过去那些事情自然就接连浮现在眼前，于是尖锐的疼痛直袭颅脑。他本没有这样的毛病，可是自从突破元婴失败之后，他这无用的身子便偶尔又会头痛。因为在冲击元婴境界时，他的灵台受了重创，并且有可能……生出了心魔。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池怀雪自然也不知道。
此刻他很想闭上双眼，因为他清楚，并不是忍受了这样的痛苦，一切便可以结束了。他还会看见一些他不想看见的东西。
可是池怀雪正在对面看着他，他不愿意在池怀雪面前展现出如此狼狈怯懦的模样……尽管自己狼狈怯懦的模样，那人早已瞧见了许多次。
果然，尖锐的疼痛过后，周遭便凭空生出了许许多多黑影。此刻这些黑影只如烟雾一般单薄，但偏偏是人的形态。它们，或者说他们，没有面目，可轮廓却如此逼真，健壮的男子，窈窕的女子，拄拐的老者，垂髫的幼童，各样人的轮廓都挤在这小小的屋中，几乎要将他吞没。
戚无明知道这些都是幻象。他也知道这些幻象没有任何攻击性——起码眼下确实如此——只要忽略他们，便可以当做不存在，并且从未存在过。
……尽管心里已经这样对自己说了不下千遍，可是每一次看见这些黑影，他总也无法忽略。因为……他觉得自己有可能知道这些是什么。
也正因此，每次看见他们，戚无明都觉出由衷的恐惧。他明知道这些都是幻影，可是他就是觉得这些幻影要扑到他身上来，要撕咬他的血肉，要啃食他的骨头，要将他的魂魄也撕扯成碎片——只要看见这些黑影，他就觉得自己终有一天，一定是这样的下场。
然而就算内心激荡着恐惧，以至于戚无明不由自主地攥紧无尘扇，甚至紧攥着法器的那只手也轻轻颤抖，但他还是竭尽全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他想：只要等这些幻觉消失……一切还能如常。
可是池怀雪却走到了戚无明眼前，迟疑着问了一句：“公子，你在……看什么？”
因为跟面前这个人打了太久的交道，尽管戚无明竭力维持平静，然而因着黑影的出现，他那视线的轻微转移，神态的微妙改变，总也瞒不过池怀雪。她觉得戚无明似乎在盯着什么可怕的东西，然而当她顺着戚无明的视线看过去的时候，却什么也没瞧见。这让池怀雪心中不由生出了很不好的预感。是以有此一问。
戚无明自然说：“……没什么。”
然而此刻池怀雪已经来到了戚无明眼前，并且就站在戚无明方才视线集中的地方。他的视线之所以集中在此处，那当然是因为这个地方的黑影最是密集。于是在戚无明的眼中，池怀雪自然就被层层的黑影包围吞没。
戚无明知道这些都是幻觉，他也知道池怀雪不会如何，可是他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挥赶那些影子。
他的努力当然是徒劳的，他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不断穿过那些影子，却始终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骤然之间，伸出去的那只手竟感受到了切实的温软触感。戚无明怔愣一瞬才反应过来，那只手被人握住了。
实在是奇怪，接触到这带有实感的温度的一瞬间，周遭那些黑影竟然渐渐变淡，没多久便真如烟雾般散去了，仿佛从来不曾在戚无明眼中出现过。
戚无明终于又从幻象回到了现实。
池怀雪看着平静下来的戚无明，便也松开了她认为胡乱挥动的手，抿了抿唇，还是问道：“公子，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戚无明沉默一瞬，还是说：“几只讨厌的蚊虫，你没瞧见罢了。”
池怀雪当然不信这样的说辞。其实她知道，如果自己的顶头上司都搬出了这样的说辞，她便可以结束问话了，可是她还是忍不住猜测道：“……跟冲击元婴失败有关系？”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戚无明沉默了好一会，却说：“我是那多数的人。”
池怀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戚无明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你是少数的人，还是多数的人？
戚无明接着道：“我当年的想法很简单，也很天真。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困难，以及要付出的代价。当我意识到之后，我就学会了现实。这样的想法就被我抛到脑后了。所以我是多数的人。”
顿了顿，又道：“你是多数的人，我也是多数的人。少数人有少数人的活法，多数人有多数人的活法。你无需烦恼，顾好自己就可以了。”
第327章
对于池怀雪而言，这个晚上总体上来说是平静的——虽然戚无明并没能完全开解她的困惑，以及戚无明犯心疾的时候还是那么折腾人，还有便是……戚无明疑似瞧见幻觉的反常表现也让她添了沉沉的心事——以至于当池怀雪躺在外间的地铺上时，总还是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她总是时不时朝里头瞧上一眼，不过她自然是什么也瞧不见的。因着在二人休息前，戚无明特意让她在里间和外间拉开一扇屏风，说是为了防着她“想乱七八糟的事情”。池怀雪虽然在心里翻着白眼，暗道：成天防着别人来想乱七八糟事情的人，自己心里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吧。但她嘴上也不敢说什么，只得顺着戚妹妹的意思。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虽然两人之间有屏风相隔，但池怀雪总隐隐觉得似乎一直有一股子胶着的视线透过屏风，直落在她身上。这样的视线颇让人无法安宁，直磨得人心头毛毛躁躁的。
她有心过去查看，又觉得或许是她自作……不，多心了。而且若是过去查看，被戚妹妹抓到的话，一定又要闹得人不得安生。
想了半天，池怀雪到底是作罢了，只当自己从来没察觉这股视线。
对于江云停来说，这一晚就颇为辛苦了。他一夜未眠，也不害怕这不断蔓延的怪病，一直留在坎岛患病的弟子中间。在多方求证之后，对于某些事情，江云停终于有了一个猜测，只是还需要进行最后的确认。
于是他从集中收容病患的屋子里面走出来，看向了巽岛的方向。
此时已经快要五更天了，夜色还未尽，天色亦未明，正是人入睡最沉的时候，周遭自然是静悄悄的——只除去那些病患零星的呻吟——如今他们已经没有力气痛号了。
江云停思索片刻，竟是一伸手，随后直接驾驭着凌云枪朝着巽岛去了。
他这样大摇大摆地过去，果然，在落地的时候，他遇上了一些小麻烦。但是这在预料之内，甚至可以说，如果这些“麻烦”不来找他，他也要过去找他们的。
他到底还是解决了这麻烦，随即便去向巽岛上一处偏僻小院——那正是软禁穆兰芷的地方。此时守在外头的几名仙盟弟子也是躲起了懒，都靠在檐下打盹。
江云停来到这里，自是来找穆兰芷的。其实他本可以直接进这小院，因着这几名仙盟弟子并不禁止穆兰芷会客。然而江云停自主动饮下毒水之后一直昏睡着，醒来之后又在病患中间打转，自然不知道此事。
他见有人看守，便使了拈花步，翩然靠过去，并指为刀，挨个在他们后颈上敲了一记——敲的时候还不忘用上些许灵力，保准他们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诸事齐备，江云停便翻入小院，叩响了屋门。
穆兰芷听见响声，自是醒了过来。但她见如今夜色未去，实是想不到这个时候还有谁会过来找她，便默不作声。江云停敲了好一会，见屋里的人始终没有回应，犹豫了一小会，他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门被人从里头闩起来了。
“穆兰芷。”江云停一边喊着里头人的名字，一边拍着门，但他想到了什么，动作顿了顿，又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说道，“兰芷小姐……请你开一开门。我有话问你。”
听这声音，穆兰芷总算知道来者是谁了。不过她虽然不作声，但听见外头的“请”字，眉梢到底是微微挑动了一下，随后竟是披上衣裳，走到了窗边。
此地闷热，这屋子的窗户穆兰芷便一直留了一线来透气。她推开窗户，朝外头冷冷瞧了一眼。外头拍门的江云停自然注意到穆兰芷这番举动。他虽不理解穆兰芷为何不开门，反而开窗，但左右他是来问话的，就算是隔着个窗户，他也可以接受。
却不料当他朝穆兰芷看过去，并且切实地走到她跟前之后，穆兰芷竟冲他挑了挑眉毛，随后猛地阖上窗户，啪一声也上了闩。
穆兰芷便再没听见讨厌的拍门声音了，她本以为江云停是知难而退了，却不料转而又听见一阵奇怪的吱呀声响，原是外头江云停直接抽了边上昏睡的仙盟弟子的佩剑，自窗户缝里头撬动着窗栓。
穆兰芷不由在心里狠狠骂了江云停一声，随后忙搬了东西抵在窗户跟前。
江云停也察觉了穆兰芷的举动，遂又抽回了长剑。穆兰芷以为江云停终于放弃了，却不料外头又是“卡啦”“卡啦”两声怪响。随后眼前的窗户竟被人从外头卸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