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兰芷不由道：“江少主，你这话好笑，是你自己跑来这里的。我不让你进，你就拆了窗户强闯进来——我何时向你求助了？”
江云停垂下眼，薄唇微微抿了一下，又似乎踌躇了片刻，才从怀里拿出一样物事。
那是一支沾了血迹的珠钗。
江云停盯着手里的珠钗：“自我从昏迷中苏醒，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那就是这东西为什么还在我身上。这珠钗本是你的，我是无意中捡到的，当时之所以留着，是因为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处理。后来你我在库房里发生冲突，你发现这珠钗，用它刺伤了我。再后来，我饮下带毒的水，陷入昏迷，你救了我。”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肩头，“这里的伤也是你处理的吧？你大可以趁那时候拿回珠钗，或者毁掉它。可是它最后出现在我身上。所以我想不明白，我不知道你想传达什么。我很担心……这是你的求助，而我却不能领会。”
穆兰芷的身形顿了顿：“不……只是我不想要它了。”
“那边当我自作多情好了。”江云停似乎并不在意，说着，又笑了笑，“也幸好我自作多情了一番。”又将手里的珠钗往前递了递，“不管怎么样，这珠钗如今还是还给你吧。”
穆兰芷却没有接：“这东西我已经不想要了……回头帮我扔了吧。”
“……好吧。”江云停答应下来，将那珠钗再度收了起来。
想了想，他又道：“不管怎么样，兰芷小姐，我想……我相信你的理由是足够的。你也可以试着相信我。”
不知怎么回事，听完这话，穆兰芷竟捂着眼睛笑了。过了好一会，她拿开手，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那你先说说你查出了什么吧。”
江云停点了点头，示意着自己带来的那张纸：“这些弟子发病时间有先有后，如果单看最先发病的那些人的行动轨迹，你会发现他们都去了同一个地方：云家火场。那些弟子自云家火场回到坎岛之后，又与其他人有了接触，于是与他们产生接触的那些人又渐次开始发病的。由此看来，云家的火场才是这怪病的起源。当时各岛都派人去看了，所以那怪病才一下在各个岛屿都爆发开来。至于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场怪病，我依旧不清楚。”顿了顿，又道，“这就是我查出来的全部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更多。”
穆兰芷瞧了他一眼，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江云停反倒笑了笑：“兰芷小姐，我就是在云家火场捡到你那珠钗的。当时发生了什么，你应该还没忘记吧？当时我看见你在火场废墟里头放了些粉末——你是在做什么？”
穆兰芷扯了扯嘴角：“当然是在下毒了。后来我不是给你抓个人赃俱获吗？”
江云停却摇头：“那些粉末我找医修验看过，那些虽是毒药，但要内服才能伤人性命。可你是洒在废墟中的。没人会在那里捡拾东西吃吧？兰芷小姐，你当时到底在做什么？你可以回答我吗？”
穆兰芷沉默了许久。她坐在桌边，垂着眼，双手交叠在一起，有些不安地来回搓动着，过了好一会，她抬眼：“你……真的相信我吗？”
江云停迎上她的目光，极认真地说：“我愿意相信你。”
穆兰芷又问：“你就不怕我欺骗你吗？”
江云停沉默了一息。
在这样的沉默中，穆兰芷再度垂下眼去。
但江云停很快道：“兰芷小姐，说实话，我一定是不愿意你欺骗我的。我当然也害怕会错信。但是……难道因为害怕被欺骗，就再也不敢，也不愿意去相信别人了吗？我不想成为这样的人。当然，最重要的是，虽然你说你本性疯狂，但是为了对抗这样的本性，你已经一个人努力了这么多年了，我如何能不为之动容呢？我当然是愿意相信你的。”
青年声音和缓，神态真挚诚恳，那一瞬间，一直压在心头的无形巨石莫名松动了些许。
于是她开口：“……那你不要嫌我啰嗦。要说清楚这件事，还得从十年前说起。”
“十年前？”江云停迅速意识到了什么，“穆家那场奇珍会吗？”
第333章
穆兰芷点点头：“十年前，穆家举办的那场奇珍会，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便是庄晏——准确来说是他的分身——与穆臻上门挑衅。穆臻提出以三场对决的方式，穆家众医修一决高下。一开始穆家没有理会，庄晏便抓了参会弟子当做人质——甚至我穆家弟子也有被牵连的。因此，穆家不得不应下这三场对决。”
穆兰芷顿了顿，又道：“在这场奇珍会开始之前，不知道舅舅是收到了消息，也或者是有所预感，提前便将我和晓晴支走了。因此对于这三场对决的详情，我并不知晓。我只知道穆臻与穆家众医修比的是医修本事——穆臻下毒，穆家解毒。前两局穆家都输了，最后是我舅舅亲自上场，但也只搏了个平局。”
江云停难免有些困惑：“这毒应当只分能解和不能解，能解便是胜，不能解便是败，何以有平局呢？”
穆兰芷摇摇头：“这些细节我不清楚。但既然被判为平局，应该有原因的。”
顿了顿，接着道：“按理来说，穆家既然输了对决，庄晏便没有释放人质的道理。不过好在各家备了后手，直接找到了庄晏关押人质的地方，听说经历了一番曲折，总之人质还是救回来了。穆臻与庄晏也是逃之夭夭了。”
穆兰芷又停顿了一会：“这件事情固然不好看，各家后来也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了……但各家，包括我舅舅，想来都认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说着，长长叹口气，“……可是并没有。十年前，舅舅将我支开，明显想让我避开穆臻，但或许就像你说的，人所有想逃避的事物，都会将来的某一天追上来……十年之后，天魔宗又找来了。”
说到此处，穆兰芷紧抿着唇，浑身紧绷着。
见状，江云停倒了一杯水，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穆兰芷接过，慢慢地饮着。过了好一会，她终于不再那么紧绷了，她继续说道：“七月二十六，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深夜的时候，庄晏出现在了穆家的楼船。以庄晏的修为，哪怕只是分身，也能轻易杀死所有人……面对他，我什么都不能做。他说，十年前，我不在穆家本家，那场对决便是不完整的。他还说……我的母亲很想瞧瞧我这些年的进境。
江云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忙问：“你的意思是……穆臻也潜入了这场大会？”
穆兰芷却是摇头：“穆臻没有来。来的人是庄晏——也可能是他的分身。”
江云停忙追问：“那他在何处？”
“他……”穆兰芷顿了顿，到底还是说，“他修为高深，又怎么可能让我知道他的藏身之处呢？”
其实穆兰芷知道庄晏幻化成了何人，但是她还是隐瞒了下来。
……她还是想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她不知道自己这般心思是否也在庄晏的算计中，但无论是与不是，她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办法做出旁的选择。
穆兰芷沉默一会，接着道：“穆臻虽未现身，但庄晏带来了穆臻炼制的三种毒物……作为穆臻给我的三场挑战。庄晏向我许诺，只要我赢了这场挑战，他就不会再来打扰我。我……应下了。”
江云停沉默一瞬：“其实你可以选择告发他。”
“我……”穆兰芷说出这一个字后，便不再说话，只苦涩地笑了笑。
江云停想到那些惨死的村民，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有你的把柄？”
穆兰芷点了点头。
江云停又问：“所以……这场怪病便是第一场挑战？”
穆兰芷摇头：“已经是第二场了。”
顿了顿，她接着道：“在戚如玉身死那一夜，无明他们因看见可疑身影，来到了我这里。我……意识到可能是庄晏出手了。我不想惊动太多人，于是便凫水去了乾岛。我在那里瞧见了戚如玉的尸体——毒就下在尸体上。
“想来庄晏定是认为戚如玉之死必会引起轰动，届时必有不少人与尸体有所接触，那毒便传播开来了。而且这第一份毒药不仅无色无味，一旦沾上，在最开始，中毒者不会有任何感觉，最多是身上会生一些红疹。可如果忽略过去，待到毒发，便是药石无灵了。为了不让这毒传播出去，在解毒之后，我直接毁去了尸体。”
江云停终于明白为什么戚如玉的尸身最终会变成一滩脓水了。但是想到穆兰芷方才提及的“生出红疹”一句，江云停忽然想到了什么：“池姑娘之前生了疹子……她莫不是中了毒？”
穆兰芷缓缓点头，又道：“她大约是在寻我之前，不小心触碰到了尸体吧。不过不要紧……我已经帮她将毒素清除出去了。穆臻炼制的第一份毒药，并不难破解。”
江云停顿时便想起前一日穆兰芷找上门来为池怀雪“把脉查体”的一幕，不由有些羞赧：“兰芷小姐，对不起，当时是我错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