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兰芷扯了扯嘴角，似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江云停紧接着问：“你之前失控过吗？失控的时候也是会失去记忆吗？”
穆兰芷似是觉得无趣，她也不言语，只默默收回了挑着江云停下颔的手指，继而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瞧着她。
江云停不解：“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这很难回答吗？”
穆兰芷再度扯了扯嘴角，终是答道：“自我回穆家之后，只有那一次失控。”
江云停不由道：“那你不觉得奇怪吗？之前这么多年都没有失控，偏偏那一次就失控了，还偏偏忘记了那时发生了什么。”
穆兰芷一开始不言语，只给自己倒了杯水，默默地抿着。过了好一会，她将杯子放下，低头瞧着杯中震出的一圈圈涟漪，轻声道：“我如何不知事情蹊跷，可是……那又如何呢？”
江云停不解地看着她。
穆兰芷冲他扯出一个笑容：“我没有本事让时光倒流，也无法让人起死回生，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了，没有办法挽回了。就算我找到了事情的关窍，那又如何呢？所有的穆家弟子，我的舅舅舅母，还有……我那个便宜妹妹，他们只会看到一件事，那就是穆臻的女儿用残忍的手段杀了人，她走上了穆臻的老路。”
江云停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你逃走了？”
“是啊……很慌张地逃走了。”穆兰芷轻声说，“不过没有成功。”又抬眼看着江云停，神情复杂，“你到底还是追过来了。”
第331章
江云停沉默一瞬，看着她：“……兰芷小姐，就像你自己说的，过去的事情已然发生了。它就在那里，是逃不开的。”
“……你说得很对。”穆兰芷低头笑了笑，露出些许嘲弄的神色，“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运吧。穆臻的女儿有着和她一样疯狂的本性，并且最终也要步上她的后尘。这样看来，或许我不该那样针对你。如果这是逃不过去的命运，那么揭穿我的人，不会是你，也会是其他的什么人；不以如今的方式揭穿，也会以其他的方式揭穿……左右逃不过去。”
又长长地出了口气：“或许……人终究是要活在适合自己的地方。橘树生长在南方，会长出甜美的果实，可如果迁徙到北方，果实就会苦涩得不像样。树木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人呢？”
又抬眼瞧了瞧江云停：“江少主，你恐怕无法理解我眼中的世界，就像是……我猜，绝大部分人也理解不了你眼中的世界。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一个本性善良之人落入魔窟，并且不得不披上一层魔物的皮来求得生存，你猜那人最终会如何呢？一定会疯掉吧？可我这样本性疯狂的人被困在与本性截然相悖的地方，并且还阴差阳错地成了救死扶伤的医修，这不也是上天的作弄吗？
“这些年来，我这个本性疯狂的怪物一直披着一层人皮，时时刻刻伪装着，时时刻刻警醒着，时时刻刻压抑着。平心而论，舅舅、舅母，还有……我那便宜妹妹，他们待我很好。他们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可我从不敢让他们知道我的真面目。在他们面前，我得更加仔细小心，时时紧绷，片刻都不能放松……否则我那可怕的本性就会暴露出来。”
说到此处，穆兰芷停了好一会，不知怎么，眼角竟坠下一滴泪：“我真的……很累了。”
泪水落在手背上，当感知到温热水珠的刹那，穆兰芷不由怔愣。她当然是没打算在这个青年面前流泪，也没打算说上这许多的，但是……莫名其妙地，真谈到那些她深埋于心的事情，话匣子反而收不住了。
或许是因为……戚长安死后，她连说话的人也没有了吧。
戚长安，你可真是狡猾呀。
江云停倒不知穆兰芷的想法，只是眼见穆兰芷流泪，便手忙脚乱地找帕子——他没法看着一个女子流泪而坐视不理。可是他自己没带手帕，穆兰芷的帕子也已经为他裹了手上的伤。
穆兰芷瞧见他这番动作，倒是笑了，她用袖角擦了擦眼角，轻声道：“或许那件事情是有蹊跷，但是……我克制自己克制了这么多年。我本性就在那里，这是改变不了的。说不定哪天我就控制不住它了。等到那一日，我只会做出更加可怕的事情。或许……这就是我解脱的时机。”
她心想：也许庄晏说得对，我天生就是魔修，我就该跟着他走。我这些年留在穆家……不过是白白地蹉跎时光。
听着这样一番话，江云停不由安静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对不起。”
穆兰芷却又笑了：“江少主为何要道歉？虽然你一直跟我作对，但如果这是命运的必然，那你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江云停轻声说：“我确实是先入为主了。当我在海市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心里便对你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所以当我听说那村子发生的事情时，我便认定你一定是那种隐藏很深的手里沾满鲜血的魔修，我从未想过整件事情还有如此复杂的内情。”
眼前人的话语认真而诚挚，可穆兰芷抚了抚鬓边垂落的发丝，忽地展颜一笑：“江少主，你将我弄得糊涂了。我确实本性疯狂，我也确实在隐藏自己，那些人也确实死于我手，这些都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你口中的‘隐藏很深的手里沾满鲜血的魔修’……指的不就是我吗？”
江云停垂下眼，沉默了数息，低声道：“那不一样。”
穆兰芷便问：“有什么不一样？”
江云停摇了摇头：“……不一样的。”沉默片刻，又道，“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那些村民的事情，我会继续去调查的。这可能会需要一些时间，但或迟或早，我一定会将真相调查清楚的——给你，还有那十四名死者一个公道和交代。”
穆兰芷微微一怔，继而道：“……不重要了。”
江云停却坚持：“那很重要。他们需要公道，你也需要公道。”
穆兰芷垂下眼，还是道：“那些死去的人需不需要公道我不知道，但对我来说……不重要了。我很累了，我只想解脱。”
江云停又是沉默数息：“兰芷小姐，你说我无法理解你眼中的世界，我可能确实无法理解，可能……只有你说的那种难以被理解的孤独，我能体会一二。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觉得逃离并不是好的选择。那并不是解脱。所有你想逃避的事物，在将来的某一天，迟早还会追上你。过去的事情确实无法挽回，所以只有去面对。”
顿了顿，又道：“至于你所说的‘命运’，我并不相信它的存在。你是穆臻的女儿又怎么样，这从来不意味着你就一定要步上她的后尘。你和她从来都是两个人。我承认，当年查出你是穆臻之女后，我确实对你心怀偏见。当时我想穆臻的女儿一定与她是一样的。但那是我的愚蠢和错误。你怎么能为旁人的错误动摇自身的意志呢？只要你不认同她的做法，只要你不想步她的后尘——只要你不想，这世上就没有所谓的命运！你已经努力了这么多年，难道要在此刻放弃吗？”
穆兰芷听了怔愣，不由喃喃：“只要我不想……就没有命运？”但很快，她又自顾自摇头，“不……这世上许多事，根本由不得人。”
“由得了。”江云停坚持，“我们可以先从这里的事情开始！”
第332章
穆兰芷安静地看着江云停，片刻后，忽然笑了：“江少主，马脚露出来了哦。你看你，说来说去，不还是为了那些染病的弟子？”
江云停却认真地纠正她：“这不是马脚。这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以为你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如果你没有想到的话，那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你：我确实是为了他们——但也是为了你。”
穆兰芷微微怔住。
江云停道：“这怪病来得蹊跷，我听说现在许多人都认为这场怪病亦是你所为。但这事情实在古怪。我们一起将真相弄清楚，想办法治好那些患病的人，这不就可以为你正名了吗？”
穆兰芷轻轻摇头：“没用的。投毒一事确实是我所为，他们会将这病联想到我身上，这是很自然的。我如果是他们，也会如此。就算我治好了患病的弟子，他们也只会认为是我心虚，拿出了解药而已。没人会相信穆臻的女儿。”
江云停却说：“我可以相信你。我也可以在世人面前为你作证。任何你没有做过的事，我都不会让脏水泼到你的身上。这是属于你的公道，没有人可以践踏！”
“……你相信我？”这本是宽慰的话语，但穆兰芷反勾起唇角，冷笑几声，旋即眼里几乎冒出火来，“你江少主凭什么相信我！就因为我上下嘴皮子一张说的几句话吗？！”
江云停沉默一息，依旧认真地看着她。他先是示意着自己之前带来的那张纸：“凭我调查到的事实。”又示意着穆兰芷手臂上无数的伤疤，“凭你这些年的努力。”又道，“凭着你救了我。”顿了顿，声音却是低了些许，“还有，凭着……你的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