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停提到那件事，她本来打算永远埋藏……虽然在江云停的穷追不舍下，她的谋算并没有成功，但她毕竟是不想再回忆那件事了。
但或许是因为她想起了戚长安，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个青年以认真而平静的态度正视着真正的她，她心中终于生出了些许回看的勇气。
她轻声说：“今年四月，我去罗桓城公干，听那里的仙人说，在靠近嘉清河水的凡人村落，有不少人生了怪病。”
江云停似是想起了什么，忙问：“难不成和这里的怪病一样？”
穆兰芷摇头：“不一样的。按照罗桓城仙人的说法，那里的人似乎变成了……活尸。这些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明明应该是死人，却偏偏还能行动，四处攻击活人。”
顿了顿，又道：“罗桓城那些仙人之所以跟我提这件事，其实是为了邀功。因为在我来罗桓城之前，他们已经派人将活尸全都剿灭并且焚成灰烬。之后也没有人再变成活尸。这件事情便算是了结了。”
穆兰芷又道：“但我觉得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变成所谓的‘活尸’，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说着，又勾了勾唇角，“而且他们口中的‘活尸’我从没见过，我很感兴趣。”
“在公干结束之后，我便直接去了那个村子。我想找到正常人变成活尸的原因。当然，若是能有一两只漏网的活尸供我研究那就更好了。那时我是一个人去的，没通知罗桓城那边的仙人，对村子里的村民也隐瞒了身份，没说自己是穆家小姐，更没说自己是仙人，只说我是路过这个地方。他们再问，我就说我被人抛弃，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们便收留我住下。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穆兰芷停了停，又说：“其实说那是一个村子也很不准确了……我记得很清楚，我过去的时候，全村只剩下了一十三个老弱了——如果算上一个女子肚里的孩子，那就是十四个人。”
江云停不由问：“难道……剩下的人都感染了怪病，变成了被剿灭的活尸吗？”
穆兰芷还是摇头：“……我不知道。”顿了顿，又道，“按照罗桓城仙人的说法，应当是如此的。但按照村民的说法，事情又不一样了。他们说本来村子里染病的人没有那么多，但是前来剿灭活尸的仙人认定这是烈性的疫病，为防这些村民身上也带着病，便索性将他们全剿灭了。那些仙人还说……城里很快就要有贵人来公干了，贵人可不能有闪失。这些老弱是当时躲在了地窖里，这才逃过一劫。”
听到此处，江云停不由得有些犹豫地看着她。
穆兰芷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又轻轻地出了口气：“你想的没错，他们嘴里的‘贵人’就是我。再怎么样，我也是本家嫡系的小姐，在他们眼里，确实算是贵人了。”说着，沉默一瞬，“说来说去……这源头竟还在我这里。”
江云停也沉默了片刻，随后问：“之后呢？”
穆兰芷道：“之后没发生什么事，他们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只是我与他们同吃同住了几日，始终也没查出来让人变成活尸的源头。再后来的事情……我就记不太清楚了。”
江云停不由问：“记不清楚？”
“嗯……”穆兰芷低声道，“记不得了。等我清醒过来，我周围已经全是内脏残骸了。”说道此刻，微微闭上双眼，“我杀了他们。”
江云停想了想，问道：“你确定是你杀了他们？你说你不记得当时的事情了。或许你失去意识了，是旁的什么人做的。”
“不。”穆兰芷摇了摇头“我知道，这些人是我杀的。一定是我干的。你家弟子不也瞧见我行凶时的场面吗？不然你为什么追着我不放？”
江云停沉默了一会，又问：“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穆兰芷亦是沉默许久，随即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因为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真心实意地想杀了他们。我是真的想剖开他们的身体，取出他们的脏器。”
江云停不由拧眉：“他们与你无冤无仇。”
“所以说，我和你们不一样。”穆兰芷面上的笑容愈发惨淡，“我出生在天魔宗，我的母亲还是用……某种特殊的法子生下我的。我天生和旁人不一样。我天生就对尸体、鲜血、碎肉、内脏一类的东西有特殊的癖好。这些东西会让我兴奋。在天魔宗，我认为这很正常，大家好像都差不多，杀人肢解只是寻常事情。可谁想到……我竟然阴差阳错回了穆家。”
第330章
穆兰芷停了停，又勾唇笑了笑，接着道：“我出身天魔宗，又是穆臻之女，为了私怨也好，为了公义也罢，总之穆家上下想取我性命的人不知凡几。虽然在舅舅的庇护下我活到了如今，并且看起来是个正经的穆家小姐，和叛出穆家的穆臻是两样的人，但是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心里清楚，我嗜好的东西根本就没有变。我始终都是穆臻的女儿。”
说着，竟又笑了笑：“说起来，刚被抓回穆家的时候，他们用魔头、怪物一类的话来称呼我。其实他们倒也没说错。只是我这只怪物又不是自己想回穆家的。我逃又逃不了，避又避不开，而且就算是我这样的怪物，也想活下去，那要怎么办呢？——那就只能披上一层人皮，装成名门正道的样子呀。”
说话间，穆兰芷看着对面那人依旧认真的神情，不知怎的，心中一下生起一股子莫名的怒火来。她竟觉得这样的认真也是一种掩饰或者敷衍，对面人不应当是这样的神情，而应当是恐惧、嫌恶、还有憎恨——就像她这些年在穆家弟子脸上瞧见的神情。
为了揭开他的掩饰或者敷衍，穆兰芷干脆掀开了衣袖，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纵横交错的、或深或浅的疤痕。
穆兰芷又露出了笑容，不过不再是之前那股惨淡的笑容，而是一种带着危险气息的微笑：“这些伤都是我自己划的。晓晴以为我是为了我那早早死去的未婚夫——也是好笑了。那个人……”
穆兰芷本想说“那个人如何值得我如此”，但她眼神闪烁几下，这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道：“江少主，现在我告诉你，这些伤……是我为了控制自己。”
她先是定定地瞧着江云停，随后道：“每次我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我就要——”她一边说一边起身，打开衣柜，自里头拿出一把匕首，随后猛地朝手臂刺去！
幸好江云停一直一瞬不瞬地盯着穆兰芷，见穆兰芷拿出匕首，他便已心生警觉。当下眼见着穆兰芷要用匕首刺伤自己，他忙使出拈花步，整个人瞬间便出现在穆兰芷身前，随即伸手攥住匕刃。
匕首锋利的刃割开青年的掌心，温热且殷红的鲜血缓缓渗出。
穆兰芷一开始是看向江云停的，但是很快，像是受到了极大的诱惑，她开始死死盯着江云停手心里渗出的鲜血。从她逐渐狂热的眼神以及愈发急促的呼吸，江云停知道眼前人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觉得自己得做些什么。
于是他伸出另一只手，覆上穆兰芷紧攥匕首的那只手，稍一用力，穆兰芷吃痛，松开了匕首。
直到此时，穆兰芷才回过神来。她背过了身子，不再言语。
江云停也不说什么，只兀自将深深扎入掌心的匕首拔出来，又撕扯着身上的衣物，似乎想简单包扎伤口。
穆兰芷听着身后的动静，闭了闭眼，却是又在眼前这大开着衣柜中翻找着什么。下一瞬，江云停只见穆兰芷将什么东西朝着身后扔来。江云停下意识接住，却见是一个裹在白帕子里的瓷瓶。江云停打开瓶塞发现里头像是伤药。于是他道了声谢，给伤处上了药，又用白帕子裹好了伤。
过了一会，他对依旧背过身去的穆兰芷说道：“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顿了顿，又道，“血迹我已经处理干净了。”
穆兰芷身形明显一顿，随即慢慢转过身来。此刻她似是恢复了冷静，面上不再有方才的狂热和失控的迹象，只是带着理智维持的淡漠和清冷。
两人一时都无言。
最终还是江云停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已经知道你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了。不过你也不用直接演示给我看吧？”
谁料，听见这话，穆兰芷面上的淡漠清冷敛去许多，倏而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因为刚才我心里冒出了不该有的想法啊。”
“……什么想法？”
穆兰芷面上笑容更甚：“刚才我在想，江少主你身体匀称，骨骼和肌肉一定都很漂亮。将你的骨头剔出来做成摆件，一定很不错，剥下来的肌肉也能浸在水银里头保存。”说着，又忍不住伸出手指，勾起江云停的下颔，“还有，你的皮肤状态很好，这在男子中很少见，要是能剥下来细细把玩就好了。”又挑衅似的冲江云停挑了挑眉，“你也就这身子不输我那未婚夫了。”
被人这样挑着下巴，江云停自然是有些羞恼的，但瞧着穆兰芷挑衅似的神情，江云停又深吸口气，强忍住内心的羞恼，只将话题拉回之前讨论的事情：“你认为那些村民是你失控时候杀死的……这就是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