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万里反而哈哈笑了几声:“我记得那时候,你五师叔给你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说着,晁万里又笑了几声,随后道:“怀恩,你知道这些年……为师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
冯怀恩微微一愣,沉默半晌后答道:“大约是……没能阻止师祖去炼制魂兮归来吧。如果不去炼制魂兮归来,师祖不会呕心沥血而死。”
晁万里却是微微摇头:“那时师尊心意已决,非是我能改变的。”顿了顿,又道,“看来你是猜不出来了……怀恩,为师这些年最后悔的事,就是十年前让你去了穆家。”
第359章
冯怀恩露出讶异的神色,旋即似乎明白了什么,只低头垂眸,不再言语。
晁万里又是一叹气:“十年前,穆家那场奇珍会,那时各家无甚大事,带队的齐长老又是一贯喜欢你的,本以为万无一失,只是让你去见见世面,不曾想……庄晏竟然也去了,你还被他抓为人质。
“齐长老后来同我说,他们找到了你。但是同庄晏斗法的时候,你被波及,被埋在荒山中整整十个日夜……等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奄奄一息。”
冯怀恩依旧低头盯着桌子,不知在想什么。
晁万里轻声道:“怀恩,自那之后,你便与原来大不一样了。”顿了顿,“怀恩……那十个日夜,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冯怀恩微微闭目,缄默不言——就如同他这些年无数次对这类问题的回应一样。
“好罢,怀恩,你不愿说便算了。”晁万里不由长长叹一口气,“只是怀恩,你还很年轻,为师也还能撑上许久,你心里无需装着这么多事。”顿了顿,又道,“此次谋划若成,万御宗就能翻身了,届时……”
说到此处,一直低头不语的冯怀恩忽然抬头:“弟子斗胆——”他打断了晁万里的话,“师尊,弟子知道,师尊心里牵挂着万御宗的前途,可是……弟子心里,始终有无数困惑。”
晁万里慈爱地看着他:“你说。”
晁万里看见冯怀恩露出痛苦的神色:“师尊,弟子一直想不明白……我们真的是在做正确的事吗?”
冯怀恩顿了顿,微微抿唇,似乎有些犹疑,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我们为了筹措资金,给底下的凡人增加了繁重的赋税;我们为了修建会场,征发许多凡人作为徭役,不让他们有片刻休息,有不少凡人活活累死在了这里;我们为了会场的景观,直接用香料药物将方圆数百里的吞云鱼都引了来,让许多凡人无鱼可捞;我们为了避免那些有碍观瞻的凡人出现,直接不许那些凡人出海,更是断了他们的生计;我们为了喂养那些海怪,更是许多凡人直接丧了命;还有……那些海怪,实在是巨大的隐患,尤其是最可怕的那只……若是失控,不知会掀起什么样的灾祸。”
说到此处,冯怀恩眼神逐渐失了焦距,似是看向了遥远的过去:“师尊,你总问弟子十年前的事情,弟子没法回答,因为弟子常常想……十年前发生的那些事情,是否只是一场噩梦?还是我们如今才是身处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晁万里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走到冯怀恩身前,轻抚着他的头顶。冯怀恩讶异地抬头,晁万里便看见他极力压抑着的,眼角的那一点点水光。
晁万里轻声道:“怀恩,是为师错了。”随着冯怀恩的目光愈发讶然与错愕,晁万里的神态便愈发交织着慈爱与憾恨,“若是为师有更多亲信,许多事便不用你亲自操持了。你还这样年轻,让你经历这些……是为师的错。”
听闻此语,冯怀恩眸光里那些讶然与错愕渐渐敛去,他的目光沉下去。
晁万里接着道:“怀恩,十年前的事情……若是太过可怕,那就当做一场噩梦,然后忘了吧。至于如今的事情,无论你当做噩梦还是现实,它很快就结束了。怀恩,再忍耐一下吧。”说着,叹口气,又揉了揉冯怀恩的头顶,“怀恩,莫要想太多。千万……不要去学宁安远。”
冯怀恩却是苦笑一声:“师尊,弟子有自知之明。”沉默了一会,又道,“宁安远是不世出的……大魔头,弟子如何能学得了他?弟子没有那样的能力。弟子无力管这许多。”
听着这番话,晁万里不由微微皱眉,他还想说些什么,冯怀恩却忽地起身:“多谢师尊挂念我这个不肖的弟子……但是师尊事务繁忙,弟子便不多打扰了。”
话毕,冯怀恩退后数步,深深朝着面前之人作了一揖。随后他微微抬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最后只道:“弟子……告退了。”顿了顿,又道,“就算事务繁剧,也请师尊万万要保重自身,尤其……像弟子这样不肖的徒儿,更是无需挂念。”
说罢,冯怀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过了好一会,晁万里忽地听见外头传来“咚”“咚”“咚”的声响,似是有人重重叩首。
然而当他打开屋门,外头空无一人。
但是这些情况,晁万里自然是不可能说给池怀雪听。池怀雪又问了几句,他也依旧是敷衍了过去。
大约是觉得他这里套不到什么消息了,池怀雪与她那朋友便起身告辞。他也十分客气地送她们出去。目送着这二人的背影远去,晁万里沉思片刻,终是唤了一名弟子过来。
晁万里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弟子应了一声,行礼退下——却是朝着池怀雪二人离开的方向去了。
另一边,池怀雪出了屋子,又行了一段,却见身边的花见月忽地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池怀雪瞬间警觉起来,只见花见月又悄悄指了指身后,池怀雪便明白了:只怕是她们被人跟踪了。
池怀雪想了想,与花见月凑得更近,附到她耳边轻声说道:“需要想办法甩掉他吗?”
花见月亦是沉思片刻,随后以极轻的幅度摇了摇头,同样低声道:“不……跟我来。”
池怀雪便不再多言,只一路跟着花见月去了艮岛的西北方向。
在艮岛的西北角,她们再次看见了那个乍看着平平无奇的小山丘。不过池怀雪知道,这只是布在这里的迷阵给人造成的假象。
池怀雪顾虑着跟踪她们的人,不由低声道:“……现在进去?”
花见月却依旧做出“噤声”的手势,虽然之前冯怀恩带着她们走出过迷阵,但是此刻花见月只是带着池怀雪在这小山丘附近兜圈子。
许久之后,花见月又领着池怀雪顺着原路回去。
又过了一会,只听花见月道:“好了。小雪,那人走了。”
第360章
到了这种时候,池怀雪自也明白过来了。方才跟踪他们的人必然是晁宗主派来的。晁宗主之所以派人跟踪她们,想来是因为方才她们两个在言谈中提到了“禁地”。虽然她们那时候用言语遮掩了过去,但是晁宗主似乎并不相信,他不愿意她们发现或者进入禁地,是以派了弟子跟踪。
“只是……”池怀雪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在禁地附近转圈子呢?我们直接当做根本不知道禁地一回事不就好了?”
花见月摇摇头:“既然他派人来跟踪,那必然是心生疑虑。以这种老狐狸的心思,若是我们装作一无所知,他反而会认定我们已经发现有人在跟踪,他只会换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盯着我们,到时候更加麻烦。倒不如装作我们知道禁地的一些消息,也找到了大概方位,但是为迷阵所迷,不得其门而入,最后无功而返——反倒能让他放心——你瞧,那盯梢的弟子不就回去复命了吗?”
池怀雪点点头,心下叹服,随后想了想,又试探性地问:“既然盯梢的弟子已经走了,那我们……要去进去禁地瞧一瞧吗?说实话,我觉得……”池怀雪顿了顿,微微皱眉,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这位晁宗主很可能知道冯师兄在哪里。”
说着,又朝身后看了一眼——那是艮岛的西北方向,也就是被迷阵伪装成小小山丘的禁地的方位。
池怀雪虽未说话,但那眼神已诉出了未尽之言。她觉得冯怀恩极有可能就藏在禁地里头。
花见月看着池怀雪,并没有点头或者摇头,只是问:“小雪,何以见得?”
池怀雪便说出了自己的观察与分析:“那位晁宗主的态度实在矛盾。他座下大弟子失踪了,并且生死不明,他,连带着整个艮岛的万御宗弟子的反应都如此平静。甚至当我开口借人手的时候,他也是百般推脱。并且他和冯师兄的关系,起码看起来是不坏的——那么晁宗主这般反应,恐怕只有两种可能了:要么他认为自己的大弟子已经死了,没有寻找的必要了;要么就是他知道自家弟子的下落。”
顿了顿,又道:“如果是前者,冯师兄毕竟是晁宗主座下大弟子,他这表现实在是太平静了,这怎么看都不符合常理——那恐怕只有后者这种可能性了。”
说到此处,池怀雪微微停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再从那位晁宗主对禁地的遮掩程度,以及派人跟踪的举动来看……也实在让人怀疑冯师兄是否就藏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