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冯怀恩微微顿住,花见月便接了下去:“——那样的话,你就藏不住了?”
冯怀恩沉默不语,双眼微微闭上。过了一会,他再度睁开双眼,承认了:“是。”顿了顿,又补道,“因为戚如玉他们是死于我手,所以我当然不希望池师妹和江少主再调查下去。”
花见月便道:“这么干脆就承认了?”
冯怀恩又笑了:“我说了,我会承认一切的。我杀了这么多人,抓住我,再将我定罪,绝对是大功一件。燕燕师妹,池师妹,你们放心,我会将这泼天的功劳送给你们的。”
第368章
池怀雪本来一直沉默地注视着冯怀恩,但是此刻,她忽然开口:“冯师兄,既然想杀我们,那为什么中途改变了主意?你本来有可能成功的。”
虽然花见月后来下水救人,但池怀雪觉得,如果冯怀恩没有中途改变主意,她与江少主怕也是撑不到那个时候的。
冯怀恩竟又露出苦笑,随后喃喃:“是啊,为什么呢……”他垂下眸子,安静了片刻,随后轻声道,“我觉得我得杀了你们,不然再让你们调查下去,我的计划……”顿了顿,又道,“可是你们又做错了什么?池师妹你只是奉命行事,江兄则是凭着一腔义愤。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不能杀你们……如果我杀了你们,那我如何同她交代。”
“……她?”
池怀雪意识到这个“她”应该就是画像上那只留下背影的女子,于是她又追问了一句:“她到底是谁?”
冯怀恩忽地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笑容:“池师妹,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她是穆家的姑娘。”
“不对。”池怀雪摇头,“你说她和你一同被庄晏抓为人质,可是当年穆家被抓为人质的人是穆阳晖,不是你所谓的‘姑娘’。”说到此处,池怀雪想到另一种可能性,“有没有可能……那个‘姑娘’其实是你的心魔妄念?”
池怀雪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只有这个姑娘本身并不存在,才能解释她和现实的矛盾。
冯怀恩沉默不语,不知是默认,还是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他忽然又露出了一个池怀雪无法读懂的笑容。
因为读不懂,池怀雪还想追问,然而花见月却仿佛看穿她的打算,制止道:“好啦,小雪,别这么咄咄逼人。”又看向冯怀恩,“之前每晚只死一个人,昨夜却死了许多人,这是因为小雪和江少主还活着吗?”
“是。”冯怀恩依旧干脆地承认了,“既然我不能阻止他们,那我只能在他们还未明白所有真相时,将我的计划提前完成。”
花见月想了想,问道:“也就是说,金巧意和穆阳晖都是在昨夜死于你手?”
“是。”
花见月又问:“那落尘宗的简思齐与青城宗的姜细柳,他们也死了吗?”
“死了。”冯怀恩点头,“我亲手杀了他们,并且也确认他们断了气。”
花见月便道:“可是我们没有找见他们的尸体。”
冯怀恩微微顿住,随后道:“因为我毁了他们的尸体。”
花见月接着追问:“那你为什么偏偏留下金、穆二人的尸体?”
“因为……因为……”冯怀恩眉头微拧,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因为简、姜二人的尸体不是你毁去的。”花见月却是直接接了下去,“是有人在你连杀四人之后发现了你的行动。于是那人将你关了起来,并且替你善了后。”说着,花见月竟微微叹息一声,“冯师兄,那人实在用心良苦,是也不是?”
听到此处,池怀雪和戚无明自然也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花见月口中的“那人”,所指的自然是冯怀恩的师尊——万御宗宗主晁万里。
因为想要阻止调查,昨日冯怀恩对池怀雪与江云停起了杀心。然而他到底放弃了这个打算,可是那时候金巧意、穆阳晖、简思齐、姜细柳四人都还活着。如果冯怀恩只是为了杀人,那么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不可能再像之前一样一晚上杀一个人,他只能将他们聚集起来,再一起杀死他们。
——这便也可以解释冯怀恩昨日为什么要从晁万里房中窃取玉灯。因为他是打算在艮岛将这些人聚集起来的,所以得先拿走玉灯,免得晁万里察觉到什么。
思及此处,池怀雪又忍不住想:那晁宗主同我们说是昨天白日里发现玉灯丢失,这应当是真的。当时那晁宗主虽无暇去管这件事,但应该还是生疑了。大约也正因此,他才会半夜去寻冯怀恩……所以他发现了冯怀恩的行动。
池怀雪无法揣摩晁万里那时的想法,只能根据事实判断出来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包庇自己心爱的弟子。
在发现了冯怀恩的行动后,他应当是控制住了冯怀恩。
然而这时金、穆、简、姜四人已死。他便将金巧意与穆阳晖的尸体分别丢弃在离岛和巽岛的场馆前,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二人的尸身上没有斩仙剑——因为晁万里并不知冯怀恩是如何自场馆密室中悄无声息取出斩仙剑的。
随后晁万里毁去了简思齐与姜细柳的尸体,这一举动更有深意——如此,三宗弟子便是死不见尸。既然死不见尸,便可以假作失踪。那么,被他藏匿起来的冯怀恩处在同样失踪的三宗弟子中间,便不那么显眼了。
……至于为什么不同样毁去金、穆二人的尸体,池怀雪猜测他大约是想以此来混淆视线,扰乱来日的调查。
池怀雪心中已然将事情梳理得差不多了,冯怀恩却依旧道:“不!简思齐与姜细柳的尸体是我毁去的!一切都是我做的!与我师尊没有半分干系!”
听闻此语,在场三人不由相互看了一眼,俱是无言。
过了好一会,花见月忽道:“冯师兄,你身上的伤,是你师尊所为吧?”
冯怀恩立刻拧了眉,似是想说什么,然而花见月却抢着说道:“冯师兄,别急着否认,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一眼看出来吗?
“因为你身上这伤似重实轻。你虽不时咳血,但呼吸吐纳却圆融无碍,足见你身上这伤势只让你痛楚,并难以行动,却并不伤及你的根本——连一丝一毫也不伤及——能将伤势控制到这种程度的,就算找遍诸岛,也没有几个人。在寥寥几个有这样能力的人中间,除去你的师长,我想不出还有谁会这样做。”
“冯怀恩。”花见月忽然不再称呼他为“冯师兄”,而是直呼本名,“你知道为什么你那师尊一定要让三宗弟子‘失踪’吗?除去藏匿你这个目的,还因为——如果是失踪的话,那便还有找到的可能性。所以时过境迁之后,你还能被‘找到’,你还能出现在人前。”
花见月长长叹息一声:“冯怀恩,你师尊的良苦用心,你真的懂了吗?”
第369章
池怀雪不知道冯怀恩是否真的明白自家师长这般良苦用心。也许他未曾看清,也许他心里也是明白的,但无论是那种可能性,在花见月将一切挑明之后,池怀雪看见他陷入良久的沉默,眼眶随之现出了晶莹的水光。
过了许久,池怀雪听见一声带着哽咽的低语:“冯怀恩……合该万死。”
冯怀恩随之闭上双目,池怀雪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是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池怀雪看见的是一双无比悲伤但又分外坚定的眼睛。
这双眼睛回避了花见月的视线,只是看向池怀雪。池怀雪不明白他为什么看着自己,但很快眼前之人的话语解开了她的困惑:“池师妹,我曾想谋害你,并且付诸了行动,你难道不恨我吗?”
“我……”池怀雪一时反倒不知如何回答。
说恨也实在是谈不上。
或许是走到如今,因为各种目的而谋害她的人如过江之鲫,而恨这样的情感太过激烈,若是挨个都花大力气去仇恨,那实在太累了。
“……好罢。”看着池怀雪这般反应,冯怀恩竟得出了一个荒谬的结论,“池师妹实在心地善良。”
顿了顿,他又说:“那池师妹总该想建立一番功业吧?——那就该押我去接受公审,这样池师妹你的功劳才能被所有看见,并且我还能……”
“冯怀恩。”花见月再度直呼其名,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池怀雪偏头看向花见月,却见后者微微垂眸,神色似有几分复杂。花见月走到冯怀恩面前,端详着他,忽然轻声道:“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这话有些莫名,但在池怀雪二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又退回原处,并且也将话题拉了回来:“冯怀恩,你想过没有,一旦你出去,你师尊一片良苦用心便全都毁了——你一定会被处死——你犯下这样的罪行,就算你是万御宗门下大弟子,就算你师尊是万御宗的宗主,你也保不住性命,否则你师尊也不必费尽心思藏匿你。”
冯怀恩却不为所动。
于是花见月又道:“我瞧得出来,你们万御宗为了这场奇珍大会付出了许多心血和成本,一定是想借此打一场翻身仗吧?你可是你师尊门下的大弟子,一旦你被定了罪,你们万御宗会再度蒙羞。你忍心让你师尊一片心血付与东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