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花见月微微顿住，轻声道：“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遇见了你的母亲。当时她正怀着你。”
“……之后呢？”戚无明哑声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第371章
花见月以一种带着同情的目光注视着戚无明。就算戚无明身份显赫，手握权柄，修为高深，她似乎依旧认为眼前这个用沙哑的声音追问着她的人此刻不过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当然是值得同情的。
她觉得一个失去母亲的人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更多关于母亲的事情，于是她努力回忆当年的场景，并且尽可能说得更加清楚：“我们遇见你母亲的时候，她似乎在躲避什么人，走的是偏僻山间小道。而我与宗主深入敌后伪装探查，自然也要谨慎低调，走的也是偏僻道路，我们便遇上了你的母亲。
“那时我与宗主并未发觉你母亲的身份，因为她当时穿的是贫苦人家的衣裳，身上瞧着也没有分毫灵力，怎么看都与仙人没有半分联系。我和宗主以为她是附近的农妇，见她大着肚子，一个人行得艰难，便问她家住何方，想着先送她回家。
“不料你母亲手指了一个方向，说要往那个方向去投奔亲人。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和宗主开始生了疑。一来那个方向一路都没什么人烟；二来你母亲伸手的时候，我瞧见她的手指葱白细腻——这绝不可能属于一个农妇。”
说到此处，花见月微微顿住，又道：“但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很确信你母亲身上没有分毫灵力，只是个凡人。我们便觉得，或许她有什么难以言说的苦衷。宗主见你母亲怀着孕，又要孤身上路，实在是既辛苦又危险，正好她指的方向与我们顺路，宗主便提出护送她一程。
“你母亲大约是不信任我们，没有答应。宗主也没有强求。我们便与你母亲分开了。我本来是打算直接离开，但宗主还是不放心，过了一会，又折回去看了一眼——也幸好折回去瞧了一眼，就我们离开的这一会，你母亲偏遇上了剪径的强盗。
“强盗倒是很容易就赶走了，只是你母亲大约是动了胎气，捂着肚子，一副痛苦的神色。我和宗主都不是医修，遇上这种情况，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只得立刻带你母亲去最近的城镇寻医馆。一通折腾下来，你母亲的情况总算是稳定了，只是那医馆的大夫让你母亲一定要好生休养几日。宗主见你母亲孤身在外，放心不下，加之那时我们手上的事情不是特别着急，便留在医馆照应了她几日。
“你母亲本不信任我们，但是经历了这一遭事情，加上几日的相处，我们倒是成了朋友。哦，对了，宗主还特别喜欢你母亲腹中的你。因为每一次他同你母亲说话时，你总是会有胎动。我还记得有一次，你母亲见宗主好奇得紧，还让他感受了一下你的胎动——不过我凑过去的时候，你就不动了。宗主便说这孩子一定与他有着某种极其深厚的缘分。
“本来我们双方并不过问彼此的身份，但是后来我无意中发现她身上带着戚家本家的信物，加上你母亲谈吐、见识皆是不凡，再加上当时我手里掌握的一些戚家情报，我隐隐猜出了你母亲的来历。
“这种事情我自然不可能瞒着宗主。不过我告诉他之后，他倒是一如往常。只是在你的母亲即将离开医馆时，他对你母亲说：虞夫人，留在这里吧。
“你的母亲摇头：不，这里不是我想留下的地方。
“宗主说：虞夫人，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你留在这里休养，等我们办完事情，我们会来接你。跟我们走吧。
“你的母亲想了片刻，还是拒绝了。
“宗主便问：虞夫人，你是对我们有疑虑吗？
“你的母亲摇头：你们是我的恩人，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出现在这样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但我相信你们——否则我也不会对你们说这番话了。”
说到此处，花见月微微顿住，才继续说道：“听到这话的时候，我都愣住了。毕竟我以为我们遮掩得很好。后来我想，在我猜测你母亲身份的时候，她大约也在思考我们的来历，并且她或许也猜出了我们已经看穿了她的真实身份。”
花见月轻轻叹口气，接着说道：“宗主又问她：虽然我也不知道虞夫人你为什么出现在这样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但既然虞夫人你相信我们，又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们走呢？如今你身怀六甲，是需要人照顾的。
“你母亲说：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一定跟你们走，说不定你们还甩不掉我呢。但如今我得为我的孩子考虑。
“宗主便说：虞夫人，你还是不相信我们。你怕我们利用这个孩子。
“你的母亲默认了。
“宗主便劝她：不管这孩子父亲是谁，这个孩子总是无辜的。我们怎么会利用一个无辜的孩子呢？更何况我总觉得这孩子与我有着深厚的缘分。”
“你的母亲说：我也觉得这孩子喜欢你。你们一定是有缘的。我是真的相信你们，可是我也不敢让他冒任何风险。
“宗主也不再强求，只是说：既然如此，虞夫人打算去哪里安家？请让我们护送你吧。
“你的母亲微笑着摇头：不必了，你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去做你们的事吧。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不要紧的。
“尽管你的母亲这样说，但宗主还是放心不下，便给她留了一张符咒，叮嘱她遇上危险就点燃符咒，一定可以保她一命。
“与你母亲分别之前，宗主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虞夫人，你一个弱女子，为什么要离开之前的居所呢？
“你母亲答道：因为我不喜欢那里。我不希望我的孩子生活在那样的地方。但凡有一丝的可能，我都绝不会让我的孩子回那样一个泥潭。
“宗主便说：看来虞夫人是我们的同道啊。
“你母亲问：怎么说？
“宗主说：我们不断奋斗和牺牲的目的，不就是希望我们的孩子们能够不再生活在泥潭中吗？虞夫人，还请你忍耐一些时日，等我们胜利的那一天，你的心愿也就实现了。到时候不管你在哪里，你的孩子都会以全新的身份生活在崭新的世界里。”
“你的母亲说：借你吉言。我等着那一天。”
第372章
听着这一番话，池怀雪不由去看戚无明，只见戚无明死死盯着花见月，他咬着牙，似乎想极力控制自己的神态，然而眉眼中的悲伤与痛苦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池怀雪说不明白他因何而悲伤，也不完全理解他为何而痛苦。她只是忍不住想：二十七年前，他的母亲一定是花了很大的代价才从戚家逃出去，可是……戚无明终究还是回去了。
想到这里，池怀雪又猛然想起戚无明曾从戚家逃走的往事——虽然那件事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但池怀雪池怀雪还是忍不住已经，因为忽然觉得花见月的话可能是对的，或许戚无明真的更像他的母亲。
这时候花见月又讲话了：“戚公子，你的母亲虽然只是不通灵力的凡人，但她实在是了不起。说实话，我很钦佩她。我不知道她后来去往何处，也不知道她是在哪里将你生下来，但我确信的是，她一定经历了无数苦难。她也一定是怀着无尽的期待将你带来这世上的。”
顿了顿，又轻声道，“只可惜……宗主与你母亲的心愿还没有实现。我们还没能让你们生活在崭新的世界里。”
说到此处，花见月陷入长久的沉默。戚无明亦不言语。
过了半晌，花见月再度抬眸。她静静地看着戚无明，那眼神复杂到池怀雪无法理解——花见月仿佛在看着一个弱小无辜的孩子——可戚无明并不弱小，也并不算无辜，他早已不在母腹中了。池怀雪相信花见月也明白这一点，可是花见月的眼神依然是那样悲伤，那样歉疚，那样充满同情。
花见月轻声道：“宗主曾说你的母亲是我们的同道，对于这一点，也许你并不认同，但这不要紧。重要的是你没有忘记她，这很好。我知道，在戚家，尤其在本家，忘记她是很顺理成章并且极为容易的，一直记住她才是离经叛道并且真正艰难的。你一定也吃了很多苦头。总之，不管之后人生际遇如何，只要你心里一直记着你的母亲，只要你还记得她，我相信你是不会走错路的——就算偶尔迷途，也一定能找到正确的方向——你的母亲会指引你的。”
“所以，孩子……”这次花见月没有称呼戚无明为“戚公子”，而是仿佛穿越了长长的光阴，将戚无明当做二十多年前那个母腹中的尚未坠地的纯洁婴孩，轻声叮咛道，“你一定要带着你母亲的期待，好好地活着。”
顿了顿，又道：“崭新的世界还没有到来，但好在我们这些人还没死绝。在我们这些老家伙身死之前，我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尽一切的可能，好让你母亲期待的新世界能更快一些到来。”
或许这一瞬间，花见月真将戚无明当做了当年那个婴孩，她以一种兼具慈爱和慈悲的神情瞧着戚无明，轻声道：“……但是现在，你们就留在这里吧。放心，等你们出来的时候，一切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