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雪看见戚无明双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然而他喉间偏偏没有溢出分毫声音。
花见月最后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笑，转身离去。
花见月这一路没有再回头。她一直往前走，直到穿越了禁地外的迷阵，确认了身后之人再不可能看见自己，她的身形便逐渐开始变化。她的身量开始变高，身上的殷红裙裳变为雪白外袍，手里还攥着一把幻化出的玉扇。她的五官也慢慢变化，属于戚燕燕的面容逐渐模糊，直至再寻不见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俊美无俦的容颜。
花见月想：是时候了。
花见月离开之后，池怀雪一直偏头瞧着戚无明，可是后者只是低垂着眼眸，沉默着。过了许久，反倒是池怀雪有些受不住了，轻轻唤了声：“公子……”
戚无明还是沉默不语。
池怀雪便又唤了一声：“公子。”
戚无明转过头来，眼神里透着些微的迷惘，仿佛才回过神来。不过这迷惘也只有一瞬，他瞧了池怀雪一眼，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以最镇定的语气朝身后一指，吩咐道：“你先回去歇息吧……顺便看着冯怀恩。”
池怀雪便问：“公子你呢？”
戚无明的语气依旧冷静：“我找找万御宗设下的结界有没有什么阵眼法门，总不能就这么被困在这里。”
池怀雪知道戚无明的安排是合理，眼下也只能这样。可是她看着戚无明无比平静的神色，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不大舒服。犹豫了片刻，出于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池怀雪将手凑近腰间的荷包。下一瞬，她的五指握紧，显然掌心里攥了什么东西。
池怀雪又将戚无明一只手拽到身前，抿了抿唇，到底是将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放在他掌心。
戚无明微微一愣，垂眼看去，却见那是一块带着体温的姜糖。
等他再抬眸，池怀雪已依着他的吩咐转身回去了。
他眼眸微动，不由轻唤一声：“池怀雪……”
池怀雪的脚步微微顿住，却没有停下来。
于是他又唤了一声：“池怀雪！”
池怀雪停下脚步，慢慢回身：“公子有何吩咐？”
池怀雪注意到，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戚无明便以一种幽深又难言的目光看着自己。他似乎不想说话了，可是沉默了一瞬，他还是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池怀雪双唇动了动，最后道：“这结界想来不好突破……公子先吃些东西，补充体力吧。”
对于这个解释，戚无明并不言语，只死死盯着她。
池怀雪先是迎着他的视线，随后偏过头，不再与戚无明对视。
过了好一会，池怀雪才听见戚无明幽幽地来了一句：“……知道了。”
戚无明顿了顿，又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池怀雪抿了抿唇，冲他草草作了一揖：“没了……弟子这就告退。”说着，转身离去，那背影瞧着……竟有些匆忙和仓皇。
第373章
池怀雪回到水潭边，只见冯怀恩又靠着一处岩柱坐下了，双目微闭着，似是在调息。大约是察觉到池怀雪的脚步声，他睁开双目，露出思索的神色，随后道：“难道池师妹和戚公子也被结界关住了？”
这点倒没什么可隐瞒的，而且也瞒不住——池怀雪便点了点头，并且也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来，开始思索之后的对策。
这时冯怀恩又道：“看来燕燕师妹的身份似乎也不简单，她是什么人？”
池怀雪瞧了他一眼，答道：“冯师兄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冯怀恩想了想，似乎有些了然：“尚善宗人？”
池怀雪并不言语。
冯怀恩便自顾自点点头，“那看来是了。”
他没再多问池怀雪二人同花见月的关系，也没问为何双方突然反目，只是忽问道：“池师妹，戚公子还没有回来，是在寻找结界的破绽？”
池怀雪先是点头，随后想了想，又问：“这结界既然是你们万御宗设下的，那冯师兄可知道破绽在何处？”顿了顿，又道，“冯师兄安心，不会让你白说的。”
冯怀恩苦笑着摇头：“这结界的阵眼在外头，如果有人在外头配合，倒是有机会一举击破，可是我们如今都被困在里头——是没办法的。”说到此处，冯怀恩略停了停，“既如此，可否劳烦池师妹将戚公子请回来？——我想和你们聊一聊。”
池怀雪敏锐地意识到：这是谈判的信号。她先是垂眸思量片刻，随后又抬眼仔细地打量着冯怀恩。冯怀恩眸光坦荡，任她打量。
尽管池怀雪觉得站在冯怀恩的立场上，他应该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可以谈判的筹码才对——他又怎么会主动来谈判呢？但她也知道，冯怀恩也是个十分聪明的人，既然他开口了，那就一定有可以谈的事情。
平心而论，池怀雪是有七分相信冯怀恩的——尽管冯怀恩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了那么多仙人。若是花见月没有对戚无明说他母亲的事情，池怀雪会直接将戚无明叫回来，两人一起听听冯怀恩到底想说什么。
但是花见月说了那番话，池怀雪心里明白，就算戚无明面上不显，心里必是已掀起惊涛骇浪。他将自己支走，一方面应该确实是想找结界的破绽；另一方面，大约……也是想一个人冷静一下。
如果现在去找他……池怀雪觉得对于戚无明来说，实在是有些残忍了——不对，是这个举动不合时宜！
但是这些话池怀雪也不能对冯怀恩说。于是她想了想，说道：“冯师兄，不要着急，先让公子找找吧。万一他找到破绽了呢？其他事情，我们等他回来再说吧。”
冯怀恩只以为是池怀雪二人不相信自己，便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因为他知道，事实会验证他的话。到时候池怀雪二人一定会同自己谈判。
……这也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这般想着，冯怀恩继续闭目调息，他想尽可能让自己恢复行动的能力。因为他还有没有做完的事情。
大约是忍不住有些急躁，冯怀恩不由又咳了几口血。
这动静引得池怀雪侧目。她瞧了冯怀恩两眼，忽地将手指搭在腰间荷包上，随着荷包上一阵微光闪过，池怀雪起身走到冯怀恩跟前，冲他伸出手。池怀雪掌心朝上，上头躺着数粒丹丸。
池怀雪道：“冯师兄，这是最常见愈伤丹，估计没法治好你身上的内伤，但应该能让你好受些。”
冯怀恩盯着这几粒丹丸，沉默片刻，终是道：“多谢池师妹。”说着，将这些丹丸接过来一口吞下。
因为他太需要这些了。
池怀雪静静看着他，眼瞧着冯怀恩将这些丹丸全部吞下，她忽地来了一句：“冯师兄倒不疑我？”
冯怀恩便苦笑：“我已经沦落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有让人算计的资本吗？是我该感激池师妹心地良善，哪里还敢怀疑池师妹。”顿了顿，随后轻叹一声：“可惜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回报池师妹的了。”
池怀雪亦是沉默片刻，才道：“……无妨。与冯师兄相识一场，不过是几粒丹丸，我没有小气到这个份上。”
顿了顿，又道：“……但我不明白。”
冯怀恩便问：“池师妹不明白什么？”
池怀雪认真地看着他：“你为什么想离开这里？”
池怀雪不傻，冯怀恩之前一力说要将泼天的功劳送给自己，可能是真心想赔罪补偿，但更重要的原因一定是他想借机离开这里。
说实话，根据这几日调查出的线索，她已经猜出了凶手的身份。来这里之前，她也想过可能会需要与冯怀恩谈判——因为她需要从冯怀恩那里知道一些事情。她甚至考虑过，只要冯怀恩愿意将她需要知道的事情说出来，那么替他隐瞒罪行，也不是不可以。
但她万万没想到，见到冯怀恩之后，冯怀恩所作所为，似乎都是为了离开这里。
所以她无法理解。
并且池怀雪隐隐意识到，这其中的缘由，自己无法理解，但是花见月已经理解了——并且似乎就是因为这份理解，给了花见月出手的底气，让花见月走在了他们前面。
面对池怀雪的疑问，冯怀恩只是道：“池师妹，我会告诉你的。”
接着便没有下文了。
池怀雪明白了：“要等公子回来？”
冯怀恩笑了笑。
池怀雪明白，这是一种默认。
她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心里却在想：……看来戚无明是冯怀恩之后的谈判中必不可少的人。
冯怀恩又问：“戚公子在外头也有好一会了，池师妹不出去看看吗？”
池怀雪不由朝外头看了一眼。她也知道，戚无明待得有些过久了。但她还是说：“冯师兄，再等等吧。”
冯怀恩便不再言语，依旧闭目调息。
反倒是池怀雪，似乎愈发不安，开始她还能坐得住，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终是忍不住起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