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池怀雪朝外头走去。
越是接近洞口，周遭便越是黑暗。因着晁万里虽将冯怀恩囚禁在水潭边上，但还是给他留下了用以照明的术法。所以这洞窟的最深处，反而是有光的。
池怀雪背对着光明，朝着黑暗处走过去。她本想吹燃火折子——火折子都已经拿在手上了，但她的动作骤然顿住，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又将火折子收了起来，显然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只在愈发黑暗的甬道里摸索着前进。
最初甬道内是寂静无声的，但随着她愈发接近洞口，她便开始渐渐听见那被强行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
池怀雪心道：果然……是到三更天了。
这时候洞口的那个人似乎也觉察到了池怀雪的脚步声。池怀雪听见那粗重的呼吸声迅速低下去，随后是带着防备的声音：“——谁？！”不知是否是错觉，池怀雪似乎听见了齿关摩擦的细微声响，仿佛这个字是从牙关里硬挤出来的。
池怀雪垂眸，抿了抿唇，轻声道：“……是我。”
前头那人一下没有声音了，池怀雪正欲继续往前，却忽听“砰”一声，原是戚无明拿了手边一块石头朝池怀雪这边砸去。
不知是因为在这样的黑暗中，就连戚无明也失去了准头，还是因为其他什么，总之这块石头虽然是朝池怀雪砸过去的，但并没有砸中她，只是击中她身旁的岩壁，随后便落到地上，朝洞穴深处滚去。
池怀雪又听见戚无明咬着牙低喝了一声：“滚回去！”
池怀雪知道戚无明不想被她瞧见自己这副模样，但她也知道，戚无明不过是色厉内荏——这已经被她用事实验证过了。
于是她想了想，说道：“这里这样黑暗，是因为公子已经连照明术都维持不了了吧？”
戚无明便又从牙关里挤出一句：“……你想做什么？”
池怀雪抿了抿唇，随后道：“没什么……只是公子应该还记得，我身上没有灵力，所以不可能做到在黑暗中视物。”顿了顿，又道，“所以……无论公子何种模样，我都看不见。”
洞口那人沉默一瞬，依旧咬着牙说：“……你走！”
池怀雪抿了抿唇，决定不理会他，只径自朝洞口摸索过去。
这次倒没有石头砸过来了，池怀雪很顺利地摸索到了洞口附近，随后便觉得脚下被什么带着体温的东西绊了一下，之后便听见一声难耐的低哼。
池怀雪先是微愣，随后意识到那大约是某人的躯干。
因为周遭实在太黑暗了，池怀雪什么也瞧不见。只能蹲下身，凭着自己的感觉，朝方才绊着自己地方摸索过去。池怀雪很快摸到衣料，并且隔着衣料触到了底下的骨肉。池怀雪轻捏一下，迅速判断出那是人的胫骨——并且从胫骨的姿态，她判断出戚无明此刻应该是靠着洞口蜷缩着。
或许是因为心疾带来的痛苦，池怀雪注意到她掌下的肌肉先是微僵，随后轻颤。她正欲继续向上摸索，却听身前的人又咬牙来了句：“……你想做什么？！”池怀雪还是不理会他，只继续自己手上的动作。
说来也奇怪，池怀雪分明感觉戚无明方才那话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但是当她继续摸索的时候，戚无明的身体却并不挣扎，只是掌下的躯体明显颤得更加厉害了。
池怀雪从小腿摸索到大腿，最后终于找到了戚无明的手臂。于是她握着戚无明冰凉的手，坐在了他边上。
她明显感觉戚无明的身躯似乎又僵了一下。池怀雪垂下眼，借着戚无明那只手臂冲他使力。戚无明一个没设防，加之心疾发作，身体虚弱，便被她拽得朝边上跌倒。戚无明本来想挣扎，她又用力一摁，戚无明便被摁得躺下了，头枕着池怀雪的大腿。
池怀雪没有什么旁的心思，只是因为这样方便照顾，而且戚无明大约也能舒服些。
不管戚无明如何想的，池怀雪又径自从腰间荷包里头取出了帕子，在黑暗中摸到了戚无明的脸。果然，因着难忍的疼痛，他额间已布满冷汗。池怀雪便慢慢给他擦汗。
心疾带来的痛楚似乎还在加剧，当池怀雪摸索着给戚无明擦汗的时候，无意中触到了戚无明紧咬着下唇的齿关。这时戚无明似乎应激性地瑟缩了一下，池怀雪甚至能想象枕在自己腿上的这个人或许正狠狠地瞪着自己。
左右池怀雪现下什么也瞧不见，便只当做毫无觉察，只悄悄将触到齿关的那只手放到鼻下轻轻嗅了嗅。鼻尖很快钻入淡淡的铁锈为，这证明池怀雪的猜测没有错——果然是戚无明为了忍痛，将自己咬出血来了。
池怀雪垂眸想了想，觉得戚无明如今如此痛苦，第一是因为心疾发作确实难熬；第二必然是因为听了母亲的事情情绪激荡；第三……应该是因为周遭太过黑暗，戚无明同她一样，也是什么也瞧不见所以人的其他感官就变得更加灵敏——包括痛觉。
对于前两者，池怀雪是没有什么办法的。但是第三点，她觉得自己还是能做点什么的。
于是她再度将手指搭在腰间荷包上，从空间法器里头取出了火折子和蜡烛。她吹燃火折子，用火折子点燃蜡烛，又用蜡泪将蜡烛固定好。
有了光，池怀雪清楚地瞧见戚无明的视线有了落点——那视线落在了微微晃动的烛焰上，那苍白的面容上满是怔愣。不过大约心疾的痛楚再度袭来，池怀雪看见戚无明额上再度布满汗水，眉头狠狠挤在一起，好看的面容已扭曲得不成样子。
似乎是察觉到了池怀雪的视线，就算忍受着如此的痛苦，戚无明竟还强撑着伸出手去，将掌心盖在了烛焰上。
也许是掌心带了些灵力，烛火一下就熄灭了。
周遭再次陷入黑暗。
池怀雪垂下眸子，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戚无明，你真是固执。”
第375章
戚无明并不言语，只继续默默忍受着痛苦。
其实“固执”不适合用来形容戚无明，他更多是反复无常，池怀雪也已经无数次领教过他的反复了。但是这一次，池怀雪领教了戚无明的固执。
池怀雪不明白，戚无明到底在固执些什么，让人瞧见又怎么样。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好在意的。
其实池怀雪也并不想跟戚无明对着干，因为那样没有好处，而且如果若是戚妹妹闹将起来，那实在是太磨人了。
可是如今戚无明枕在她腿上，黑暗放大了戚无明身上感觉的同时也放大了池怀雪的感觉，于是戚无明因为忍耐疼痛而不停颤抖的身躯，被他死死压在齿关内但还是微微泄漏出来的低低的呻吟，还有那比平常更加粗重急促的喘息声……这些也都被池怀雪清晰的感知到了——这些同样磨人——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更加磨人。
既然左右都是磨人，怎样都让人不得安生——刚巧，池怀雪也是一个固执的人——池怀雪便索性不再理会戚无明的态度，而是再次用火折子点燃了蜡烛。
戚无明也再次强撑着将掌心覆在烛焰上。
池怀雪于是再次点燃蜡烛。戚无明也再次熄灭了蜡烛。
两人的固执似乎不相上下。
当池怀雪又一次点燃蜡烛，戚无明也再一次试图去熄灭蜡烛，然而此刻或许是心疾的疼痛加剧了，他本该用掌心的灵力熄灭蜡烛，可是他没有成功——或许这时候他连调动灵力也困难了。
池怀雪本来以为戚无明该放弃了，可是下一瞬，戚无明竟还是用手掌盖住了烛焰。一阵轻微的皮肉被灼烧的呲啦声响过后，周遭再度陷入黑暗。
这次池怀雪没有再急着点燃蜡烛，她怔怔地朝虚空黑暗处盯了片刻，忽地来了句：“……你赢了。”
就算戚无明心神大多都在强忍痛苦上，但听见池怀雪说出这三个字，他还是不由微愣。因为正如池怀雪无数次领教过戚无明的反复，戚无明也无数次领教过池怀雪的固执。
可是此时此刻，竟然是戚无明的固执胜过了池怀雪的固执。
而且……池怀雪竟然认输了。
下一瞬，戚无明听见呲啦一声响。原来是池怀雪在撕扯着自己的衣袖。她很快撕扯下来长长的布条，然后将眼睛蒙住。
她说：“现在，我真瞧不见了。”
她怕戚无明不信，还拉过戚无明的手，引导着那只手去触摸蒙在眼上的布条。或许是因为戚无明还在疼痛，触到布条的手指是轻颤的。池怀雪能感觉出来那冰凉的手指先是轻触着布条，随后久久停留，过了许久，才慢慢放下去。
池怀雪觉得戚无明应该是信了，便又摸索着去点燃蜡烛。
池怀雪主动蒙上双眼之后，戚无明终于乖顺了，没再固执着要去熄灭蜡烛了。
然而这些微的光明或许能让戚无明的痛苦稍缓，然而戚无明仍旧是痛苦的，并且因为池怀雪蒙上双眼，她的其他感官依旧灵敏得过分——她还是能感知到戚无明的痛苦——仍然是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