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让人难受的冤家，池怀雪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她总是要做些什么的。于是她想了想，又从空间法器取出水囊以及一块姜糖。她摸索着将手里的姜糖掰碎，放入水囊中，又来回摇晃着水囊，还将里头的水倒出一些在手背上尝了尝，确认能尝出甜味了，她才又摸索着将戚无明略微扶起，一边用帕子给他拭汗，一边慢慢喂他些糖水。当戚无明整个因心疾的痛苦而剧烈颤抖时，池怀雪便停下来——在犹豫了一瞬后，她用手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他。
池怀雪本以为戚无明这次心疾发作会这么无波无澜地过去——这应该算是没有什么波澜了。不过没多久，戚无明竟又兀自剧烈挣扎起来，似乎要起身。不过这次，池怀雪知道他为何而挣扎。她先是将戚无明摁回去，随后又轻拍着他，低声道：“公子，没事的，交给我。”
戚无明竟也就不挣扎了。
说来也奇怪，自她蒙上双眼之后，无论她做什么，戚无明都乖顺得出奇，几乎都让池怀雪有些不适应了。
不过她还是得先处理想让戚无明挣扎起身的那件事。
于是她微微调整了自己的坐姿，使自己正好坐在甬道中央，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狼狈的戚无明，随后头也不回地对身后说道：“冯师兄，你怎么出来了？”
原来令戚无明挣扎着想起身的，正是冯怀恩那带着些踉跄的脚步声。
池怀雪出声的同时，脚步声也停了下来。池怀雪听见身后之人说道：“池师妹久久不归，我担心出了什么事。”
从冯怀恩出声的位置，池怀雪判断他离二人应该还有一段距离。池怀雪微微松了口气，只继续对身后说道：“没事的……冯师兄，劳你先回去等我们一会吧。你也正好休整调息。等我们这边好了，我们再过去跟你详谈，好吗？”
冯怀恩听得出池怀雪并不想让他待在这里，便也没有强求，只点点头，说道：“好罢。”顿了顿，又道，“如果有事，池师妹可以大声唤我。”
池怀雪道：“多谢冯师兄。”
冯怀恩没再多留，转身回去了。
池怀雪一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调整回原来的坐姿，继续按原来的方式照顾着戚无明。
因为戚无明这次无比乖顺，照顾他虽然不算省力，池怀雪竟难得觉得自己省心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池怀雪觉出枕在自己腿上的人渐渐不再颤抖了，呼吸也慢慢平复，她便知道，今日戚无明这心疾的发作终于又熬过去了。
她本下解下眼上的布条，然而手刚一抬起，便被冰凉的手指摁住。池怀雪不解其意，便停下了动作。随后池怀雪便感觉那冰凉的手指绕到自己脑后，以一种极轻柔的力道解下了布条。
于是池怀雪眼前便出现了一双极幽深的眼眸。
第376章
池怀雪已经算是心思玲珑的一类人了，但她还是常常猜不中戚无明的心事，因为后者的心事往往太过幽深曲折。
此刻，她眼前这双漂亮的眼睛仿佛依旧藏着诉不尽的话语和心事。可是当她离戚无明如此之近，近得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当她在这样的距离直面这双好看的眼睛；当她看见对方漆黑的瞳仁倒映着自己的面容，纵使池怀雪依然无法将对方无尽的心事一一读出来，但她还是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或许是对方这具好看的皮囊太有迷惑性了，也可能是因为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太好看也太漂亮，这一瞬间，池怀雪竟然觉出了慌张。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呼吸也比之前更加急促。真奇怪，戚无明虽然是金丹修士，但池怀雪清楚戚无明现在并不是自己的敌人，对方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伤害自己——所以自己明明不该如此的，可是她还是觉出了慌张——比面对最凶恶、最狡诈、最残忍的敌人还要慌张。
池怀雪咬着下唇，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眼前这个人虽然暂时算不上敌人，但是她还是觉出了危险，那是比直面最强大的妖物还要可怕许多倍的危险——尽管这危险似乎并非会立时要人性命，可是如果让她选择，她还是宁愿面对那会要人性命的危险，也不想直面此刻的戚无明。
偏偏这时，戚无明盯着她那快要被咬破的下唇，微微皱了皱眉——也许他根本没有多想——竟伸出手去，轻按着池怀雪的下唇，似想将这被齿关蹂躏的可怜的唇给解救出来。
池怀雪不知怎么，心头一突，慌张之下，齿关竟然真的松动了，那饱受蹂躏的下唇竟然真被冰凉的手指解救了出来。可是疼痛是让人清醒的，当下唇处不再疼痛，池怀雪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回事，心神总是飘忽摇曳，怎么也无法集中于她认为重要的事情。
这时候，解救了下唇的冰凉的手指又轻轻抬起，似乎终于要离去了。然而似乎是不舍，又似乎是因为其他的什么，那手指竟又轻轻扫过池怀雪的眉梢眼角，随即整只手攀上池怀雪的面庞。
那只手所在的位置恰是左脸，那里有可怖的疤痕，就连池怀雪自己都觉得丑陋。可是此刻，那丑陋的疤痕被无比轻柔地抚摸着，它从来没有受到过如此的对待。随着戚无明的动作，也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池怀雪竟然觉得她的丑陋、她的缺陷竟也是可以被人完全接纳的，甚至，甚至有可能……
这样的想法十分荒谬，以至于池怀雪不敢再往下想了。可是池怀雪的心跳还是愈发地不受控制，瞳仁也微微睁大。对面那人略歪着头，瞧着她，似乎也想瞧出她的心思。可是此刻，就连池怀雪自己都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对面之人又怎么能瞧个分明呢？
也许是为了瞧清楚池怀雪的思绪，也许是为了其他的什么，眼前这个人忽然凑近了。本来二人离得就近，现在更是连呼吸都相互交错。池怀雪觉得自己愈发地割裂——明明心里已经警钟大作，头脑却越来越混乱，甚至生出一种想要反客为主，甚至想要凑得更近一些的冲动——池怀雪觉得这一定是因为戚无明的皮囊太具有迷惑性了。
不知戚无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还是心中生出了同样的冲动，在这样的距离下，戚无明竟然还在缓慢贴近。
有那么一瞬间，池怀雪竟然想选择放任——尽管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放任些什么，是某些事情的发生，还是其他的什么。明明她说不清楚自己想要放任的是什么，可是这模糊的、暧昧的可能竟然具有极大的诱惑，甚至让她从心底生出冲动来。
而如果想要放任，也很简单。她隐隐意识到，只要自己什么都不做，就可以放任了——那模糊的、暧昧的可能性或许会成为某种现实。而且因为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放任，所以如果有什么可怕的后果，也不用她来担负责任——至少良心上不必——如果她这种人还有良心的话。
尽管这样的选择与可能是那样充满诱惑；尽管她也从心底里生出了由衷的冲动，但池怀雪还是攥紧了拳，指甲刺进肉里，用这样的疼痛来让自己清醒。
于是池怀雪偏过头，垂下眸子，不再与戚无明对视。
池怀雪偏过头的一瞬，戚无明便停了下来。
他久久凝视着池怀雪，并不言语，只是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也许是希望池怀雪能够回转。
池怀雪不是没有感知到这份视线，甚至因为这目光，她心中竟无端生出某种难以言说的疼痛。她还是继续将指甲掐进肉里，并且微微闭上双目，似乎这样，就能逃避近在咫尺的人投来的目光。
当池怀雪闭上双目，对面之人依旧不言语，过了好一会，她听见幽幽的一声：“池怀雪。”
只有这三个字，没有任何其他的言语。
可是却仿佛藏着无数幽深曲折的心思，以及无尽的无法被言说的心事。
对于这些，池怀雪是不懂的——她也许听明白了，可是她不想去懂，不敢去懂，也不能去懂。
于是池怀雪只是沉默。
很快，她听见近在咫尺的那人再度幽幽地开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其实此刻池怀雪思绪纷乱，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但她继续用指甲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这下指甲真的扎进肉里了，尖锐的疼痛令她终于抓住了一丝清明的思绪，“我在想……冯师兄应该等我们很久了，他似乎有话要说，我们赶快过去吧。说不定他有脱困的法子。”
当涉及到具体的事务，池怀雪总是能迅速理清思绪，恢复理智。她也睁开双眼，眸底一片清明，之前那纷乱的思绪哪还有半分存在的痕迹。
戚无明久久地看着她，却还是没有从她眼睛里看出一丝破绽。最终他也只能起身：“……那就走吧。”
第377章
说完这句话，戚无明便起身朝里头走去。本来以池怀雪的身位，她是在戚无明前头的，但戚无明硬是将她朝后头一扯，让自己走在了她的前头。
池怀雪便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这时候戚无明微微顿了顿，又开始谈起洞口那结界，无论声音还是语气都无比平静，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错觉和幻梦。不知怎的，池怀雪心头竟莫名涌起一股酸涩，但她还是想：合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