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便强行压抑下自己心头那莫名的情绪,努力将自己的思绪集中在戚无明的话语上,那才是他们需要紧迫解决的现实的问题。
戚无明说,洞口那结界是万御宗特意设下的,当有人试图以灵力突破它时,它会吸收灵力,转做自己防御的力量,是以这结界无比坚固,难以突破。同时这结界将整座山体都囊括了进去,所以从山体突破,也是不太可能的。
其实按理来说,一力破万法。无论多精巧的机关或者结界,只要力量足够——哪怕是这种可以吸收灵力的结界——只要释放的灵力远超过它可以容纳的范围,同样可以轻易捣毁。
但是问题在于,如果这样做,戚无明必是要用上全力的。但一来戚无明尚未完全恢复;二来采用这样法子,就算强行破开了结界,必然会造成极大的动静,这就与他们潜行来此的目的相违背了。
说完这些,戚无明顿了顿,又问:“冯怀恩想聊些什么?”
池怀雪摇摇头:“我不知道。之前我试探过,但他不肯说,非得等你。”
戚无明不再说话,只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很快,二人来到了水潭边上。
冯怀恩本来在闭目调息,听见二人的脚步声,便睁开眼。池怀雪注意到,尽管冯怀恩似乎在极力掩饰,但他看过来的眼神,似乎还是透着那么一丝的古怪,不知在冯怀恩心里,他们二人方才到底在外头做了什么事。
但池怀雪也无法解释,便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尽可能以一种自然的态度说道:“冯师兄,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你之前说想跟我们聊聊,不知冯师兄想说什么?”
池怀雪本来以为冯怀恩要跟他们反复绕弯子,她也做好了见招拆招的准备,却不想对方竟开门见山地说道:“戚公子,池师妹,我有办法离开这里。”
尽管之前池怀雪便猜到冯怀恩想聊的事情可能与此有关,但真听见这话,池怀雪还是微微怔了一下。
戚无明倒是迅速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如果你有离开的办法,你为什么不自己离开?”
冯怀恩道:“因为这个法子,靠我自己是无法做到的。”顿了顿,又道,“我可以将离开的办法告诉你们,但你们得保证带我离开。”
池怀雪又是微微一怔。她来到这里,本以为自己会同冯怀恩做交易。没想到事实竟然反过来了,并且冯怀恩拿出的筹码也恰恰是他们此刻急需的。
在池怀雪看来,这笔交易是完全可以谈的,而且应该尽快谈。
但不似池怀雪,戚无明这几日到底没怎么与冯怀恩相处,更没有与冯怀恩共同经历过生死,是以戚无明并不那么相信他。就算冯怀恩的说辞并没有什么问题,他还是忍不住有些狐疑:“留在这里是对你最有利的选择,你为什么一心想要出去?”
听着戚无明的问话,池怀雪也不由得看向了冯怀恩。因为在一个时辰之前,她也就同样的问题问过冯怀恩——这同样是池怀雪疑惑不解的地方。
这次冯怀恩不再隐瞒了。只见他深吸口气,缓缓道:“因为,我还有一个人没杀。我非得亲手杀了他不可。”
这次,池怀雪和戚无明都不由愣住了。
在最初的惊诧过后,池怀雪心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却是:这不合理。
因为昨日冯怀恩觉得池怀雪他们已经锁定了凶嫌的大致范围,所以才起了杀心。但是在他放弃了杀害池怀雪他们的打算后,他应该是计划在昨夜将他打算杀害的对象全部杀死——所以金、穆、简、姜四人才尽皆丧了命。
可是按照常理,如果冯怀恩想杀的不止金、穆、简、姜,还有个第五人的话——那他既然将金、穆、简、姜四人约来了艮岛,没有理由会漏掉第五人。
如果他已将那第五人约到艮岛上,那就更不合理了,因为无论他是否成功杀害了第五人,那第五人都不可能活下来——若他成功杀了第五人,这种可能性自不必多言;若他没有成功杀害那人,他的师尊恐怕也会出手的。以他那师尊的爱徒之心,若看见这么一个会威胁到自己弟子的大活人,一定不会让他永远闭嘴的。
想到这里,池怀雪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除非……
这时戚无明忽道:“你想杀的那人感染了怪疾?”
这也是池怀雪心头冒出的想法。
因为只有这样,整件事情才合理。因为之前不断蔓延的怪病一定是冯怀恩也没有料到的意外事件。正因为那人感染了怪病,所以冯怀恩才无法将那人约来艮岛——他应该是想着将赴约的四人杀害之后,再去杀那第五人——可是他的师尊发现了这一切,将他关了起来,破坏了他的计划。
想了想,池怀雪问道:“你杀的最后一个人,是谁?”
冯怀恩依旧坦诚。只见他颇为平静地说道:“那人是主岛那边的掌事弟子,也就是仙盟弟子孔文远。”
戚无明默了一瞬,随后道:“果然如此。”
其实这件事倒也不难推断,冯怀恩想杀害的似乎都是当年和他一同被庄晏捉为人质的人。十年前,四门三宗和仙盟各有弟子被庄晏捉为人质。如今四门三宗已经都有弟子丧命了,那自然只剩下仙盟弟子。
池怀雪想了想,还是道:“我不明白。”
就算池怀雪已经推断出冯怀恩动手的对象,她还是不明白冯怀恩动手的动机。
冯怀恩沉默了好一会,轻声道:“为了一个人。”
第378章
听见这话,池怀雪沉默一瞬,随后问道:“为了那穆家姑娘?”
冯怀恩点头:“是。”
池怀雪却是微微摇头:“可是这样的话,事情是说不通的。冯师兄,虽然你说那个穆家姑娘当年同你一样是庄晏的人质,可是穆家被抓为人质的人是穆阳晖。”
冯怀恩看着池怀雪:“所以池师妹就认为那是我臆想出来的人吗?”顿了顿,又道,“我现在可以明白地告诉池师妹,穆家当年被抓为人质的人确实是穆阳晖,但是那位穆家的姑娘十年前也确实和我同为人质。这两件事都是真的。之所以没人知道她,是因为当年被抓为人质的所有人共同隐瞒了她的存在。”
池怀雪双眸微微睁大,随后思索一番,又忍不住摇头,喃喃道:“还是不合理……当年庄晏抓了谁,抓了多少人,这样大的事,各家应该都是有数的……这是不可能瞒得住的。”
冯怀恩还未说话,戚无明却忽地轻轻拍了拍池怀雪的肩:“你忽略了一种可能性。”
经戚无明提醒,池怀雪恍然大悟:是啊,正常情况下,那位穆家姑娘既然存在过,那么她的存在就绝不可能被悄无声息地瞒下来,她总会留下存在过的痕迹,除非……那位穆家姑娘不是仙人!
但池怀雪下一瞬又摇头:“不,不对……当年庄晏从各家抓人质,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他抓凡人作什么?抓凡人根本实现不了他的目的,没人会在意凡人的性命。”
冯怀恩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池师妹说得对,没有人在意凡人的性命。庄晏何等人物,他是天下魔修第一,区区一个凡人,哪里有资格让庄晏针对?甚至我们这些小小的弟子其实也没资格得到他的刻意针对,他之所以抓走我们,也不过是冲着我们背后的师门。”
顿了顿,又道:“但是,池师妹,庄晏固然不会专门针对一个凡人,可是当他给那座荒山布下迷阵以囚禁人质的时候,他难道会特意查看这其中有没有误入的凡人?——池师妹你自己布置法阵的时候,难道会在意里头有没有一只蚂蚁吗?”
这话让池怀雪哑口无言。
她得承认,冯怀恩说得一点没错。一个小小的凡人之于庄晏,毫无疑问只似一只无关紧要的小小蝼蚁——说不定连蝼蚁都算不上,只是可以随手掸去的一片小小尘灰。
“可是……”池怀雪还是不由喃喃,“那不是一座荒山吗?那位穆家姑娘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冯怀恩露出一个复杂的笑,似是哂笑,又似是苦笑:“因为穆家那时在举办奇珍大会。”
池怀雪微微一愣,这时冯怀恩又道:“所以……他们那时的想法和我们万御宗差不多,他们也是圈出了好大一块地,驱逐了那里的凡人,既是避免生出乱子,也是怕污了贵客的眼。”
说到这里,冯怀恩微微停住,声音愈发艰涩:“于是被驱逐的凡人便失去了生计,可是他们总要活下去,便想各种各样的法子……我遇上的那个穆家姑娘,她是想那荒山采药的,她听说那里有名贵的药材。”说着,又露出苦笑,“那荒山倒是有些草药,但没有她希望找到的名贵药材,等她想离开,便发现自己已经被困住了。”
听到此处,池怀雪终于明白了。
这世上有许多事是基于精心的设计而发生的,但有更多事的发生,竟然是基于某种荒诞的、讽刺的、残忍的巧合。
这时戚无明忽然开口了:“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