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怀恩又是一声苦笑：开始缓缓讲述当年的事情。
十年前，冯怀恩去穆家参加奇珍大会。他是最先察觉了庄晏的伪装，于是第一个被庄晏针对。庄晏将他击成重伤，又封了他周身灵脉，将他丢入了事先布置好的荒山中。
彼时冯怀恩伤痛难忍，灵力被封，四周又无出路，正是绝望之时，却忽听身后一声：“原来这里还有人呀？”
这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风中晃动的银铃。
也正是这样的声音，在这之后，千次万次地出现在冯怀恩的梦中。
每一次，当这声音出现，冯怀恩都想对声音的主人说：“不要再上前了。不要救你遇到的这个人。那会是……你一生中最大的不幸。”
可是在梦中，无论冯怀恩提醒了她多少次，她还是上前——就像十年前那样。
当她上前，瞧见了冯怀恩的模样，便不由惊呼：“你怎么伤得这样严重？”
说着，她忙用荒山上有限的几味草药给他裹伤。这些草药当然不似各家丹炉中出来的精心炼制的丹药，冯怀恩身上的伤并不能立好，可也免了伤势继续恶化下去。
当时他问过那姑娘：“为什么要救我？”
即使过了十年，他也还记得姑娘的回答：“你这人好生奇怪。你这个样子出现在我面前，难道我还能见死不救不成？”
听见这话，冯怀恩是哑口无言的。
但他觉得，姑娘一定是将他当做了与她一样的凡人。
他不是个卑鄙之人，于是向姑娘坦诚了自己的身份，并且向姑娘允诺，说他一定不会忘记今日的恩情。
事实证明，在一开始，姑娘确实是将他当做了凡人。当听闻他的身份时，姑娘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对此，冯怀恩也不是一无所察，但他也只能反复说自己一定会回报姑娘的。
姑娘沉默许久，却说：“我不要你的报答，我只想你回答我的问题。”
冯怀恩忙道：“你说。”
姑娘手指了一个方向，她说那里曾经是她的家。
姑娘问：“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那里，为什么要赶走我们？没有了土地，我们怎么活下去？为什么你们要夺走我们的生计？你们凭什么能这么做？”
冯怀恩万万没想到姑娘竟会问这些，他的双唇嗡动了半天，最终也只能讷讷道：“我是从外头过来的……穆家的事情，我不大清楚。”
“哦……”姑娘想起冯怀恩刚才的话，“你说你是什么万御宗的弟子。”
姑娘又问：“万御宗离这里很远吗？”
“……很远。”
“很远是多远？”姑娘想了想，“有一千里吗？”
冯怀恩估算了一下距离：“可能更远。”
“哦。”姑娘也是十分明事理的，她点点头，“那确实跟你没关系。我问错人了。”
第379章
说完这句“问错了人”，姑娘说了句：“你在这里等我。”说罢，姑娘便起身离开了。
冯怀恩一开始没有觉出异样，但见姑娘久久不归，便以为姑娘是弃自己而去，独自去寻出路了。
他理解姑娘的举动，也认为姑娘已经仁至义尽，并且认为同为仙人的自己没有资格接受姑娘救治和帮助，但是他觉得自己还是得去寻找姑娘。不是为了其他，而是他觉得姑娘一个凡人，不晓得庄晏在这周遭布的迷阵的厉害。
可是他到底伤重难行，强自支撑起身，花了好长时间也没能走多远。这时他又听见身后传来那脆生生的声音：“不是让你在原地等我吗？你起身做什么？”
这次姑娘的声音带了点嗔怒。
冯怀恩回身去看，却见姑娘手里提着一只断了气的兔子。
原来姑娘离开那么久，是去找吃食去了。
冯怀恩方才强自起身，身上的伤口也崩裂，姑娘面上虽是带了些怒气，但还是放下了手里的东西，重新为他裹伤。
冯怀恩便问她：“为什么回来？”
姑娘冲他翻了个白眼：“不回来，难道眼睁睁看你饿死在这里吗？”
冯怀恩默了一瞬，又道：“你不恨我吗？”
姑娘更是莫名：“你都说了，你家在一千里开外，这些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冯怀恩垂下头，又是许久不言，随后反复保证自己一定会回报姑娘。
姑娘瞧他一眼，又提了一个要求：“这地方邪门得很，我怎么都走不出去。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这……”冯怀恩犯了难。他不是不想实现姑娘的要求——就连他自己也想出去，然而庄晏亲自布下的迷阵，又岂是轻易能破解的？
瞧冯怀恩这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姑娘便知道自己又问错了人，遂摆摆手：“算啦算啦，我不要你的回报。你先好好养伤吧。”
这倒让冯怀恩有些羞愧，他有心再保证一番，然而他想到姑娘的话，又想到之前姑娘的两个要求自己都没法实现，便又闭上了嘴。
对此，姑娘倒是一无所觉。在给他裹好伤后，姑娘便熟练地生了火，又麻利地将手里的兔子褪毛剥皮，做了顿烤兔肉。她还几乎将所有的肉都剔给了冯怀恩，自己只在一旁啃着骨架。
当姑娘最开始将兔肉剔给自己的时候，冯怀恩是怎么也不肯吃的——非是嫌弃凡人的食物，而是他瞧着姑娘也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哪里忍心吃她的口粮？还有便是，自姑娘救他之后，他心中生出的对姑娘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
但姑娘也不肯吃，她说让他眼睁睁看着冯怀恩一个重伤之人啃骨头架子，她良心实在难安，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两人推来让去，最后姑娘急了，先是说：“你再不吃，肉就要凉啦！”顿了下，又道，“你不是想回报我吗？那就把这肉吃了！不然你害恩公睡不着觉，这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
冯怀恩没了法子，只得吃下姑娘让出来的兔肉。
姑娘是个善良的人，她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伤患——也不为什么报酬，就是单纯无法放着伤患不管——哪怕对方是仙人。
冯怀恩虽然是仙人，但也还不算是卑鄙无耻的小人，对于姑娘的照顾，是感怀于心的。
本来二人相处还算是融洽，直到——庄晏又陆续抓了其他的弟子。
庄晏对他们这些小小的弟子没有任何兴趣——甚至没有兴趣来为难他们——庄晏只是按照自己的计划，从各家抓了弟子，封了他们的灵脉，再将他们直接丢入荒山中——整个过程，庄晏本人甚至不曾出现在迷阵之内。
这也让冯怀恩的盘算落了空。他本想趁庄晏现身之际，同庄晏周旋一番的——彼时他还不清楚庄晏的真实目的，但他隐约意识到，既然庄晏没有杀自己，那自己一定是有利用价值的——他并不期待只通过单薄的言语的周旋就能让庄晏放过自己，他只是想为姑娘搏一搏。
他觉得，对于庄晏来说，姑娘只是如蝼蚁或者如微尘的一般的存在，他不可能在意姑娘的死活。既然他不在意，那么随手放过姑娘便也是有可能的。
不管怎么样，姑娘实在无辜。
可是他连庄晏的面都见不到。他所见到的，是同样被庄晏丢进迷阵与荒山的“同道中人”。
这些人也都是各家弟子，与庄晏境界相差太大，还都被封了灵脉，因此虽然聚到了一起，却还是走不出迷阵。
既然暂时无法离开，那么生存便成了第一要务。
这一刻，仙人与凡人倒没什么分别。
然而这到底只是一座荒山，一来食物有限；二来这些弟子虽然也算是出身名门，但正因为他们出身名门，反而愈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如今他们被封了灵力，让他们在这样的荒山里头生存下去，实在是为难他们。
好在还有姑娘。
虽然姑娘不喜欢这些仙人——尤其不喜欢这些人里头的穆阳晖，但姑娘也没法眼睁睁看着这些人生生饿死。
姑娘便教他们如何在荒山里头寻找吃食。
虽然这些仙人内心是瞧不起姑娘的，甚至有些人自恃身份，早已暗暗记恨上了身份低微还指手画脚的姑娘，但这些人到底出身名门，早已习得了一项最重要的本事，那便是审时度势。
他们知道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因此不管内心多少不满，他们对待姑娘总还是客客气气的。
姑娘没有太多的城府，便认为这些人总还不算很坏。
冯怀恩倒是瞧出了这些人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当然心有忧虑，但也无法说什么——毕竟眼下他们与姑娘之间还算和平，总不能让双方发生冲突吧？那样姑娘一个凡人才真正危险。
在荒山求生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某一日，当他们一齐在山洞中避雨时，他们忽然感受到周遭剧烈的震动。好容易等震动平息，他们正打算出去查探一番，却发现洞口已然坍塌！
第380章
洞口被落石堵得严实，众人又都被封上灵脉，纵使合力，纵使用上各种手段，也还是没法推开洞口的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