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冯怀恩露出痛苦的神色，双唇蠕动着，似是想说些什么，然而双唇却被一根手指抵住。冯怀恩有些诧异地抬眸，却见姑娘微笑着冲他摇头。
冯怀恩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姑娘确实内心澄澈，心地善良，但这绝不代表她愚蠢。姑娘也许不似这些仙人一般满腹心机，但她绝对是充满智慧的。
姑娘未必不清楚他们的处境，否则她不会有如此果断的行动；姑娘也未必不明白冯怀恩之前的话只是猜测，更多是为了安抚人心，但姑娘选择相信。姑娘选择心怀希望。
看着眼前的姑娘，冯怀恩心中生出的深深的惭愧。可是上天偏爱戏耍于人，偏偏此时，饥饿已久的肚腹发出了响亮的声响。
姑娘定定地看着他，忽地问：“你也想要吗？”
冯怀恩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姑娘指的是自己的血肉。
姑娘又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这样拼命保护我，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
冯怀恩想说什么，然而喉头仿佛被哽住一般，什么也说不出，便只能无声地、痛苦地摇头。此刻他说不出话来，于是另一样东西代替言语，涌动了出来。
姑娘反而笑了。
她轻抚上冯怀恩的眼眶，接住了那里溢出了温热水珠，并且涂在了冯怀恩干裂的双唇上。
姑娘依旧在笑：“你们这些仙人呀，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我记得我们村的教书先生有句话形容你们很贴切，叫什么来着，哦——‘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姑娘看着冯怀恩，忽然露出了堪称温柔的表情。就算过了许多年，当冯怀恩再度想起这一刻，他还是无法解读出姑娘这表情的含义。
姑娘此刻的神态不同于对着亲人而产生的温情；更不似对着朋友而产生义气；也不是对着情人而产生的爱欲——它似乎是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与联系之中诞生的，但又远远超脱出去。
姑娘轻声说：“那些人就不说了，一群野狗罢了。你瞧你，这种时候怎么能哭呢？这种时候更要坚强。你身上还有伤，更要节省身体里的水分，这样才能活下去。”
于是冯怀恩明白了，虽然姑娘是凡人，虽然姑娘身份卑贱，虽然姑娘身无灵力，但姑娘这样的人才是在绝境中最坚强，最有韧性，最有智慧，也是最心怀着希望的。
一直以来，其实是他看轻了姑娘。
然而无论姑娘多么富有智慧，因为没有口粮，她和冯怀恩都还是渐渐虚弱下去——甚至冯怀恩因为身上有伤，更加虚弱，他甚至难以行动了。而那些姑娘口中如野狗一般的仙人来得愈发勤了。
这里没有出路，他们逃不掉。姑娘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割下自己的血肉来换取暂时的安生。
冯怀恩无数次让姑娘割他的肉，但姑娘没有一次听他的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姑娘再次割下自己的血肉，将野狗一般的那些仙人暂时驱走，姑娘忽然对他说：“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第382章
冯怀恩睁大双眼，拼命摇头：“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姑娘冲着他笑，随后掀开衣袖，只见姑娘两条手臂几乎只余下森森白骨。
冯怀恩痛苦地说：“若他们再来，便割我的肉！你不要放弃！你这点伤不算什么！穆家医修最多，治好你是轻而易举的！等出去，我立刻带你去找他们！”
姑娘还是笑：“我没有放弃。我只是……确实到了极限，撑不住啦。”顿了顿，又道，“我听人说，像我这样横死的人，就算不成为厉鬼，也会生出极大的怨气。那可真是……太好啦。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就算他们能得救，我也要用怨气缠着他们，让他们余生都不得安寝。”
冯怀恩还是痛苦地摇着头。
姑娘便用冰凉的指尖轻抚的冯怀恩的面庞，用一种极温柔的语气说道：“你呀……我不都说了要坚强吗？你怎么还是这样软弱？如果某件事情一定会发生，你也没办法改变，那你就要接受。”
说着，姑娘艰难地挪动伤痕累累的手臂，从怀中拿出了什么。那竟然是冯怀恩之前让给姑娘的口粮——除去那些口粮，还多了一些东西——那是带着铁锈味的新鲜的血肉。
姑娘依然冲他笑：“这是我留给你的。你要藏好，别让人发现了。”顿了顿，又轻笑一声，“我瞧他们被困在这样的地方，还在为着那一点点口粮勾心斗角，便知道如果这些口粮吃完了，我恐怕很难活下来——而我死之后，下一个就是你了。
“他们可能不敢直接杀害你，但你这样还有这样严重的伤。他们会将你丢在一旁不闻不问，等你咽气。这样你的尸体就能为他们享用了。你不能让他们如愿。你要活下去！”
冯怀恩还是摇头，不肯接受姑娘的馈赠：“我是生是死没有关系，这些东西你吃……你要活下去。”
姑娘道：“给我吃……已经没用了。”
冯怀恩眸中闪现泪光，又道：“你不吃，我也不会吃的！”
这话听得姑娘连连皱眉，她本是轻柔地抚摸冯怀恩的面庞，却忽地抬起手臂，打了一个巴掌。
姑娘手臂上的皮肉几乎尽被剐去，根本没法用力，是以这一巴掌打得并不疼，但是冯怀恩彻底愣住了。
姑娘道：“我要死了，难道你就不活了吗？！我告诉你……死人是很寻常的事情！你去凡人的村子看一看，哪家哪户没有死人！有人一把年纪了，儿子死了；有人还年轻，丈夫死了；有的孩子还不记事，父母就都不在了！可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人死了，将尸体埋了，然后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
见冯怀恩还是如此痛苦，姑娘又缓了神色，眸中流露出某种柔和的、带着怜悯的眼神。
真奇怪，明明冯怀恩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姑娘只是无比卑下的凡人，若说怜悯，无论如何也该是前者怜悯后者。
但此时此刻，被怜悯着的人确确实实是冯怀恩。
姑娘轻声说：“你还是得活下去的，这里我也没有旁人可以信任，如果你不活下去，如何实现我的心愿？”
听见这话，冯怀恩仿佛抓住了什么有力的稻草：“你的心愿……是什么？”
姑娘便笑了，她凑到冯怀恩耳边，双唇动了动，然而冯怀恩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看着冯怀恩迷惘的神色，姑娘又冲他笑：“你听明白了吗？”
冯怀恩摇头，有些慌张地说：“你再说一遍吧。”
这次换姑娘摇头。她冲着冯怀恩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你自己想吧。”这时候，姑娘似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她扶着岩壁慢慢坐下，声音越来越轻：“现在，我有点累了，让我休息一会吧……”
姑娘是无比坚强的，这里无水无粮，她又失了那么多血，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姑娘再坚强，也没有办法改变事物运行的规律。冯怀恩眼睁睁瞧着姑娘呼吸渐轻，身躯也慢慢冰凉下去。
他终于无法忍受了。他拖着伤躯来到姑娘身边，将姑娘冰凉的尸身紧紧抱在怀里。因为剔除了太多血肉，姑娘的身体很轻——有那么一瞬间，冯怀恩甚至以为姑娘随时会化作鸿羽，随风而去。
这样的错觉让冯怀恩愈发用力地搂住了姑娘，像是要将姑娘的身躯与自己融为一体。他心中涌出无法形容的深切悲伤，就仿佛……他怀着紧紧抱着的，不是某个萍水相逢的凡人，而是值得他付出一切的爱人。
是的……让人永远也忘不掉的，没有情欲与绮念的爱人。
尽管姑娘总是让他坚强，但是干涩的双眼竟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下浑浊的眼泪。
他久久地抱着姑娘，几乎忘记了时间。
可是时间不可能停下来……那些野狗一般的仙人又来了。
当他们瞧见冯怀恩紧紧搂着姑娘，众人先是诧异，继而反应过来：姑娘是断气了。随后他们以自己的想法，在心里对眼前这一幕做了解释：冯怀恩一定是在啃食姑娘的尸身！
否则他还能做什么呢？
难道他是因为悲伤才紧紧抱着一个凡人吗？
多么荒唐啊！
几乎是反应过来的瞬间，那些人立刻上前，发了疯似的抢夺姑娘的尸身。这是他们的食粮。
冯怀恩拼了命想护住姑娘，然而平日里勾心斗角的仙人在此刻倒是齐心协力。
姑娘的尸身终究是被他们拖走了。
冯怀恩感到一个撕心裂骨的痛苦。他拖着伤躯，强撑着往洞口处去，想将姑娘再救回来——然而却正好看见姑娘被砍下手脚。
尸身就这么被……一块一块地瓜分了。
说到此处，冯怀恩垂下头，陷入良久的沉默，仿佛眼前再度浮现出那血腥残忍的一幕。
过了许久，他抬眼：“所以我当然要砍下他们的四肢。”
“……明白了。”戚无明缓缓点头，“以彼之道，还治彼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