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雪沉默了一瞬，又问：“之后呢？”
第383章
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一切如姑娘所料。
在瓜分了姑娘的尸体后，下一个被觊觎的便是遍体鳞伤的冯怀恩了。
但是顾忌着冯怀恩的身份，他们还是不敢直接动手，便将冯怀恩晾在一旁。他们觉得冯怀恩身受重伤，又无水无粮，必然是活不久的。
但是靠着姑娘临终前的馈赠，冯怀恩竟然在巨大的痛苦与煎熬中撑住了。
一直到外头终于传来挖掘的动静，强烈的日光终于照射进如炼狱一般的洞窟，几乎要灼瞎人的双眼。
获救之后，所有人不约而同隐瞒了姑娘的存在——这倒不是因为分食姑娘这件事触犯了哪条律令，而是因为这件事实在不体面——既然已经从那恐怖的洞窟中脱身了，那么自身的光鲜亮丽便是必须的了。
冯怀恩也没有提及姑娘。因为他知道，姑娘只是一个凡人，就算他将姑娘遭受的暴行的昭告天下，又能如何？仙人当道的世界里，他是无法为一个凡人讨回公道的。他知道，自己必须忍耐。
或许是因为重新变得体面，在洞窟中如野狗一般的那些仙人后来又相继跑去给冯怀恩赔罪，请他不要记恨在洞窟中发生的那些小小过节。
冯怀恩跟每个人都说：“无妨。”
这些人也没有生疑——起码没有对冯怀恩真正痛恨的地方生疑。他们以为冯怀恩就算要记恨自己，也最多是记恨他们曾对其拳脚相加，后又对其不闻不问，但是他们到底没有对冯怀恩下杀手——那便不是死仇。
他们觉得冯怀恩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记恨自己，但无论什么原因，都不算是死仇，只除了——姑娘的死。但是他们怀恩唯独不可能因为这件事记恨他们——因为那只是一个凡人。
更何况冯怀恩一开始再装模作样，最后不也啃食了姑娘的尸身吗？冯怀恩与他们也没什么分别。
在冯怀恩的记忆里，这件事其实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去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想姑娘的话。
姑娘临终前说有事想要托付他，却又偏偏不发出声音，还让他自己去想。
冯怀恩想过，或许姑娘让他活着，是想让自己为他报仇。
但他又忍不住想，以这样的心思揣测姑娘，可能是小瞧了姑娘。因为他多方打探之后，发现当年被困在洞窟中的所有仙人——除了他冯怀恩——全都饱受怨气缠身之苦，哪怕是最热的酷暑天，他们也只会觉得如坠冰窟——年年月月，这样的痛苦永远折磨他们。
正如姑娘临终前所说，他们余生确实再难安寝。
他便觉得，姑娘可能没指望他报仇。姑娘自己就报复了自己的仇人。
可是这样，冯怀恩便愈发不明白姑娘的用意了。
但是到了后来，他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了，因为无论怎么样，这些人一定得下地狱去——这是他自己要做的事情！
至于姑娘的用意……等他来日见了姑娘，亲自问她吧。
听了他一番叙述，戚无明微微抿唇，忽道：“要杀这些人，可不容易。”
池怀雪虽不言语，但是她也明白戚无明的意思。
表面看来这些弟子身份并不算多么尊贵，修为也未必高到那里去，如果只是要杀死他们中的某一个，可能并不算难。但难就难在这些人出身四门三宗与仙盟，可谓遍布各地，要一一找到他们并不容易，更遑论将他们杀害之后再从四门三宗或者仙盟里头逃离了；若是逃离的时候被捉住，运气不好便是当场被打死，就算运气好活了下来或者逃走了，那也是一辈子见不得光的魔修，到时若再想潜入这些仙门杀人，便是难上加难。
冯怀恩轻轻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才不得不借这次奇珍大会的机会。只有当他们再次聚齐了，我才能动手。”
池怀雪想了想，道：“可是你怎么保证他们一定会过来呢？”
冯怀恩露出冷笑一声：“这些年，他们身上的怨气已侵入骨髓，与他们的血肉灵脉融为一体，天底下没有医修能拔除这些怨气。他们只能日日夜夜饱受怨气缠身之苦。这种时候，我再放出消息，说这混元群岛盛产的海物能化解体内的怨气。他们就算不完全相信，也一定会过来——因为他们没有选择！既然十年前他们有门路去穆家的奇珍会，那么如今他们就也有门路来这里！”
听着这番话，池怀雪便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些死去的人多是掌事弟子了。
他们来到这里，是有所求的。那他们不仅一定会过来，而且一定会想尽办法运作疏通，让自己能尽可能处在一个更便于行动的有利位置——那自然是掌事弟子一职了。至于没成为掌事弟子的人，未必是他们不想，恐怕只是没有运作成功。
这时戚无明微微颔首，竟接着说了下去：“他们到来之后，你只需出现在他们面前就够了。只要他们亲眼看见你竟然不必受怨气缠身之苦，那么就算有人一开始半信半疑，也一定会放下所有疑虑，紧抓着这根救命稻草。”
“戚公子说得一点不错。”冯怀恩又是一声冷笑，“待他们深信不疑之后，就算我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这里根本没有能清除怨气的海物，他们也只会认定——我不过是想谈条件罢了。”
池怀雪明白了：“所以当你深夜将他们约出去，他们便一定会赴约，还会主动支开旁人。”
冯怀恩点了点头：“正是这样。”略顿了顿，又道，“但是这样还远远不够。他们虽是聚齐了，但这里毕竟是奇珍大会的会场，遍布着各种机关法阵，又有各家高手坐镇，想在这里杀人——而且是连杀七人——又谈何容易？若是中途暴露，身死事小，若不能将那些人送入地狱，我又有什么面目去见她？所以……必须得用上一些手段了。”
池怀雪一下明白了：“这就是你一定要将斩仙剑留在尸身上的理由！”
第384章
是的，这样一切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戮尸乃至分尸是因为延续至今的仇恨，刻意留下斩仙剑便是冯怀恩口中的“手段”了。
冯怀恩点头道：“不错，这里许多机关法阵都是我参与设计布置的，我知道师尊和仙盟这次是想借着斩仙剑诱捕尚善宗的残余骨干——最好能让尚善宗那位‘天下第一剑’沈沧澜留下性命。如此，尚善宗必会大乱。再配合其他的行动，剿灭尚善宗指日可待。而且听师尊说，仙盟如此布置，似乎还有其他的目的。”
戚无明若有所思来了句：“于是你便借了这个‘势’？”
“是……”冯怀恩垂下眸子，瞧着似有些低落，“我本不愿如此。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弟子，我没有办法。”顿了顿，又道，“既然仙盟那位易堂主想的是剿灭尚善宗，那么只要将斩仙剑留在尸身上，无论她有没有瞧出端倪，她都一定会将事情往尚善宗人行凶的方向引，便可以为我争取杀其他人的时间。”
冯怀恩接着道：“而且四门三宗与仙盟也不是完全一条心的，四门三宗之人只要瞧见尸身上的斩仙剑，也一定会帮忙遮掩几分——便可以争取更多的时间了。”
池怀雪微微一愣，不由问：“这是为何？”
其实她知道事情的实际发展与冯怀恩所料分毫不差，因为事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比如云二公子曾纵火焚烧尸体——虽然后面酿成了很大一场意外，但事态的整体走向确实是与冯怀恩所说一模一样。
所以池怀雪不理解的是动机。
如果说戚家与仙盟不和，多少还带着些与戚长安有关的私人恩怨——这也是花见月选择他们作为合作对象的重要理由，但不可能各家都与仙盟有这样的恩怨吧？
冯怀恩显然是多少了解一些内幕的：“因为……”
“因为利益。”戚无明忽地抢道，继而又哂笑一声。那带着的不屑的笑容令池怀雪觉得莫名熟悉，又莫名陌生。她想了想，发现熟悉是因为当年他们初见的时候，戚无明常常露出这样的笑；陌生则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戚无明似乎很久没有都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戚无明接着道：“尚善宗是心腹大患不假，正因如此，这么多年，围剿尚善宗一直是各家的头等大事，无数银钱、灵石、法宝流水一样地支出去。不管多大的开销，只要打着反对尚善宗的名号，谁敢反对？——明眼人都能瞧见，这是多大的一摊生意，上上下下又得经多少人的手，多少人就指着这门生意捞好处，尚善宗你说剿灭就剿灭？你问过那些人的意见了吗？那些人点头了吗？”
池怀雪微微愣住。此刻她终于明白了，为何之前众仙门围剿尚善宗总是频频失利，因为有人并不希望他们成功。
不过思考了片刻之后，池怀雪还是忍不住道：“可是坐视尚善宗发展壮大，不是自取灭亡吗？”
戚无明又是一声嗤笑：“那些人如此聪明，怎么会想不到这个问题。发展壮大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只要让尚善宗维持着不被剿灭，又出不了西荒的状态，那些人便既能高枕无忧，也能坐收渔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