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去其中一间房,里头占地广阔,屋顶像是特意被挑高了,书架也得仰着头才能看到顶。要想够到上面的几层,还得踩着梯子。只是这里的书或玉简可能在屋子里的任何地方,比如地上,比如书架顶上,甚至有次池怀雪在屋梁上发现了书——唯独不在书架里头。甚至有些书架也倒塌损毁了。
其他房间的情况也都差不多。
甚至这一层的情况是最好的,上头两层的情况更是糟糕——甚至不少房间都给毁了,书全都混在一起了。
池怀雪其实也暗自猜度过,这里变成这个鬼样子,是不是因为方知意喝酒喝多了在这里撒了酒疯。不过她也不好跟方知意求证,只能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慢慢整理。
她一般会先整理书架,能修的便试着修一修,实在修不了的便用剑拆了搬出去——倒也不必扔,这是修其他书架的好材料。
只是这一次,当她用剑拆那些已经完全损毁的书架时,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脑子里总是冒出各种各样的芜杂的念头。
她倒不是在想“杀人剑”还是“活人剑”的问题,她觉得这个问题现在离她还是太遥远了。她决定以后再想。
她是在想其他的事。
其实,在见心峰被关了几天,再加上今日在有为峰发生的事,池怀雪已经快要忘记她与戚无明见的那两面了——池怀雪一点也不想记得,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忘得干干净净是最好的。
但今日偏又发现了戚无明留下的痕迹。
哪怕她心里是明白的,戚无明与方知意一定关系匪浅。否则当年,戚无明不可能让方知意来接她上山。
所以戚无明来这里一趟也很正常,还真不一定跟她有关系。说不定他也只是跟方知意聊天的时候,随意地聊到了她。
……但戚无明为什么就是阴魂不散呢?
最终池怀雪将脚下那坍塌的书架狠狠劈开,收了剑,跑去了最东边的房间。
当年她之所以从这一层、从这个房间开始整理,全是因为这房间外头,挂着“药理”的牌子。
这个房间池怀雪已经整理好了,看着整整齐齐,井井有条。池怀雪找到第七列从南边往北数的第三面书架,又搬来梯子,将最上面三层的书挨个抽出来细翻。
当她翻到第七本书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原来你在这里。”
池怀雪一惊,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来人自然是方知意。
他一边喝酒,一边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没有。”池怀雪匆忙将手里的书塞回去,“是我想着这里的书大约要落灰了,便来擦一擦。”
但说完,池怀雪便觉出了这句谎言是何其错漏百出。说是来擦灰的,可她手里连抹布都没有。
她只能赶快转移话题:“方先生您怎么下来了?”又笑着说,“您若是想找我,在楼梯上喊一声便是了,我能听见的。不用一间间找,多麻烦啊。”
方知意又喝了口酒:“我喊了你啊。但你好像太专注了,没有听见。”
池怀雪只能强笑道:“……是吗?”又忙问,“那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哦,对了。”方知意猛一拍脑袋,“我是想问问你,一楼东边那房间的钥匙,你记得我放哪了吗?”
见方知意似乎没太在意她那句拙劣的谎言,池怀雪松了口气。
她从楼梯上下来,手指搭在腰间荷包上。下一瞬,掌心便出现了一枚钥匙。
方知意困惑地问道:“咦?怎么在你这里?”
池怀雪叹口气:“您喝酒又喝糊涂了。上次您说总也找不着这钥匙,便让我保管着,您给忘了?”
方知意想了半天:“……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又道,“算了,这钥匙我老是找不到,就给你保管吧。”
说着,转身走了。
池怀雪:“……”
不过到了门口,方知意又折了回来:“哦,我是想说……”
池怀雪叹气:“是发俸禄的人来过了吗?”
方知意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事!”
方知意再怎么破落也是一峰之主,每月的俸禄还是很丰厚的,不止有灵石,有时还有药材、丹药、法器一类。方知意一般会取一部分灵石放进大堂靠墙的柜子里——一方面是方便给池怀雪发工钱,一方面是方便给稽查缴罚款——剩下就全都塞进一楼东边的屋子。
按理来说,那算是方知意的私库了,应该好生看管才对。但方知意有时记得锁门,有时忘记锁门,那钥匙更是有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角落,什么书架底下,墙缝里头,都不稀奇,又一次甚至出现在了瓦缝里头——真是不知道方知意是怎么做到的。
哦对,还有一次,方知意直接把钥匙忘记在东边那房间里头了——幸好那次他同样忘记把锁给扣上。
池怀雪又叹口气:“您先回去歇着吧,好好醒醒酒。回头我将您的俸禄给搬进去。”
“不用不用。”方知意摆手,“看你也挺辛苦的,你把钥匙给我,我塞进去就行了。”
池怀雪只得说了实话:“我是怕您胡乱塞进去,再给我弄乱了——好不容易帮您整理好的。况且您要是再把钥匙落里面可怎么办?”
当年池怀雪第一次进去的时候,那里头乱糟糟的程度与书库不遑多让。池怀雪好不容易才整理好,还顺便将里头的东西给他登记造册了。
一开始她做这件事,是怕日后万一东西丢了说不清楚。后来她完全就是帮着整理了——因为她怀疑方知意恐怕连自己有哪些东西都不清楚。
“……行吧。那就交给你了。”方知意又走了。
池怀雪正欲再爬那梯子,结果方知意又折回来了:“对了,我这回是有事的。”
池怀雪再次叹气:“俸禄的事,您已经说过了。您赶快去醒醒酒吧。回头我帮您整理。”
方知意摆手:“不是这件事。”又道,“我是想说,这次送来了一批药材,回头要是有你能用的,自己拿去就行,不用知会我。只有一样——”
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锯齿状的细长的浅紫色草片:“这东西你不能动。”
当方知意拿出那草片的时候,池怀雪便闻见了一阵辛香。这股气味很熟悉。
……她闻见过。
一模一样,不会错的。
池怀雪的手指无意识地屈了屈。她尽可能自然地问:“这药怎么了吗?”
“倒也没什么。”方知意道,“这东西叫紫草,是一味补药。但药性很猛。所谓重症下猛药,只有身体特别虚弱的人才能用它。我看你现在身体还行,若用了这个,怕是反而受不住。”
“原来是这样……弟子明白了。”
方知意点点头,转身欲走。
池怀雪却又唤住他:“方先生,请您留步。”
见方知意回身,池怀雪听见自己说:“能将这紫草……留给弟子吗?”
方知意困惑地看着她。
池怀雪笑道:“留给弟子……到时候,一起整理。免得您又给随手放哪里了。”
“……哦。”方知意不疑有他,直接将紫草放进池怀雪手心,随后喝着酒离开了。
池怀雪盯着掌心里的紫草看了片刻,再次爬上楼梯。这次她直接抽出了最上面一层从右边往左数第十七本书。
如果没有记错,像紫草这类的补药应该在这本书里出现过。
池怀雪一页一页仔细翻,翻到第五十九页的时候,终于找见了关于紫草的记述。
她将手上那味紫草与书中图样反复核对,又将书中记述反复看了三遍。
关于紫草的药性,书上说得更为详细,但与方知意所言差不多。也没有什么遗漏的。
池怀雪慢慢将这本书合上,放回去,又从梯子上下来。
她本来就是想弄清楚,那天晚上,她在戚无明身上闻见的那股子药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如今她找到了答案,也验证过了。
她觉得自己之所以思绪芜杂,无非就是因为这件事悬而未决。她既然找到了答案,便可以安心回去做工了。
可是,那股芜杂的思绪还是抑制不住。自再一次见到戚无明以来,前前后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自觉地被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池怀雪忍不住想:他莫不是……
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又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第27章
池怀雪想:既然是不该知道的秘密,那还是不知道为好。
戚无明可不是什么善与之辈,知道得太多,说不定还会有性命之危。
她已经得到过教训了。
再说了,戚无明的事,终究是与她没有什么关系的。
池怀雪默默将梯子搬回原来的地方,又继续收拾书库去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过了许久,池怀雪又回了大堂,帮方知意将发放的俸禄给整理好。那里头的药材,池怀雪也没拿,手里那枚紫草也给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