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做完这些,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池怀雪同方知意打了声招呼,正欲离开,走到门口,却又顿住。她回过头,只见方知意抱着酒坛,躺倒在桌上。
池怀雪忽然说了句:“方先生,您以后……还是少喝点酒吧。”
“知道了,知道了。”方知意一边继续喝酒,一边不在意地摆摆手。
池怀雪又道:“库房里那些用来照明的法阵我全都修好了,您以后还是要时不时去看两眼,也不麻烦的。至于里头的那些书,我只整理好了一小部分……但这活不难,您以后再找其他的弟子,只要肯花费时日,总能整理好的。”
方知意翻身坐起,奇怪地看着她:“你今日怎格外啰嗦?”
池怀雪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想到结业大考将近,到时候要分配去向,估计弟子就不能常来了,便提前跟您嘱咐两句。”
想了想,又道:“哦,对了,您以后再找其他弟子过来帮忙,一定得找那些性情忠厚的——手脚惫懒些都没事,否则您这里给人搬空了都不知道。”
说着,池怀雪将手指搭在了腰间的荷包上。她本也想将东边房间的钥匙还给方知意,顺便嘱咐他:这么重要的钥匙,以后不要交给别人保管,得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才行。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今日已说得太多,便只道一声:“那么,弟子告辞了。”
待回了思学峰,走在路上,依然有不少弟子在背后冲她指指点点。
池怀雪只当作不知道——一如往常。
……是啊,一如往常。
当池怀雪这么想的时候,她的心绪反倒渐渐安定下来。
她想,往后戚无明的事,她都一概不知,一概不参与——只要如往常一样就可以了。
就算是戚无明,他能拿我怎么样。
她又想:当下结业大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可不能因为戚无明分了心神。
待池怀雪回到小院,往屋中一看,只见赵思妍早已回来了,正伏在案上温习课业。她又往门口扫了眼,见自己出门前留的字条似乎贴还在门上,便随手揭下,团成了一团。
她正欲进屋,赵思妍却猛地敲了敲屋子正中的屏风。
池怀雪颇不理解,本想开口询问,但想到自己到底得罪了人家,还是决定不干涉她。
结果又听赵思妍咳了两声。
池怀雪更不理解了。
赵思妍又猛地朝门口泼了杯水。
池怀雪下意识后退了三步。但她瞧着赵思妍泼水的方向,想了半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便将手里那团成一团的字条又给重新展开了。
原来是字条是赵思妍写下的,大约是通知她到学政处去一趟。
他们这些临近结业的弟子,思学峰要核验他们过往的成绩履历,还要给他们来日的去向准备好交接的手续等等,总之琐事甚多,他们倒是经常要往学政那里跑上一趟。
只是看着这字条,池怀雪倒是没忍住笑了。
赵思妍恼怒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池怀雪强忍住笑,“那我过去了。哦,对了,多谢你通知我。”
赵思妍只是哼了一声,背过身,不理会她。
池怀雪本来确实走了。但她走了十步,又没忍住折回来,笑道:“你既然在这里,同我说一声也便是了。”说着,扬了扬手中的字条,“这样不嫌麻烦吗?”
赵思妍本来不欲理她,但又没忍住来了句:“我乐意!”
池怀雪又笑了。
清净峰。
红衣侍女端着汤药,安静地走在廊下。
一阵风起,侍女的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那侍女却皱起眉,侧了侧身,用身体给托盘上的汤药挡住了风。
这药越是趁热喝越好,凉了就没什么药性了。
这样想着,她加快脚步,一直到某处屋子前,才停下来,敲了敲门,唤了声:“公子。”
“进。”里头传出戚无明的声音。
侍女推开门,见戚无明提着一支朱笔,正处理着手边高高垒起的文书。
他朝这边看了一眼,手中的笔也没有放下,只用另一只手敲了敲桌面:“芍药,放在这里就行。”又道,“你自去吧。”
芍药却不依:“公子,这次我得盯着您喝完。上次您就忘记喝了。”
戚无明心想:上次还真不是忘记了,上次是没心情。
不过戚无明什么都没有说,只接过药碗,也不顾里头的汤药苦涩烫嘴,一下仰头饮尽,再将空了的药碗放回去:“好了,你回去吧。”
芍药却没有离开。她犹豫了几番,终是忍不住道:“公子,您现在不能劳累,您应当好生休养。”
“我也不想劳累啊。”戚无明终于将朱笔放下了,意味不明地笑笑,“上次那事已经惹那老东西很不高兴了。他如何训斥我的,你不也听见了吗?再不勤勉些,显得我这儿子多少还有些用处,那老东西能放过我?”
又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有事可做,倒是好事。若哪天真没事做了,那才可怕。”
芍药忍不住叹气:“自大公子去后……家主一向是很器重您的。这几年却对您愈发严厉了。”
听见“大公子”三个字,其实戚无明暗地里是攥紧了无尘扇的,不过面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改变。
他又想:器重?什么叫器重?不过是那老东西没别的儿子了。
“好了,莫提那老东西了。”戚无明道,“你回去做你的事吧。”
芍药此番过来,本也是为了盯着戚无明服药。如今戚无明服过了药,她也确实该走了。只是这时候,她却被桌上的一盘灵果吸引了视线。
她记得清楚,早上她将这盘灵果送过来的时候,里头放了十二枚果子。如今还是十二枚果子。
芍药不由道:“公子,这是新送来的蕴灵果。对您恢复元气是很有好处的。您怎么不吃呢?”
戚无明瞥了那些果子一眼,随口道:“哦,太忙了。忘了。”
芍药担忧地看着他,想了想,拿了一枚果子递到戚无明跟前:“那您现在吃一个吧。我也好安心。”
戚无明看了芍药一眼,接过了那枚灵果。只是当那枚灵果愈发靠近唇舌的时候,那股熟悉的、厌恶的感觉又来了。
于是戚无明低头继续翻着桌上的文书。
只要转移注意力,就没那么恶心了。他想。
可当他翻到一份文书,却是猛地皱起眉:“思学峰在搞什么名堂?!”
芍药不由问:“怎么了?”
戚无明将那文书递给芍药。芍药简单看了一眼,发现是思学峰来询问授玉桂的人选。
为勉励弟子上进,每一批即将结业的弟子中间,思学峰都会挑一人授以玉桂。得到玉桂,便意味着是这批弟子中的第一人,可以不经过结业大考,直接留在本家,而且一般都能得到重用。
芍药奇道:“往年这人选都是思学峰自行决定的。今年怎么上报到这里来了?”
想了想,又道:“莫不是之前咱们提了思学峰弟子的卷宗,思学峰那边便以为公子您对这事感兴趣?”
“大约是吧。”戚无明揉了揉眉心,“他们在后头附了一份名单,你瞧瞧。”
芍药便又细看了名单,上头列了十来个名字,俱是姓戚,连一个外姓弟子都没有。
“这……”芍药忍不住道,“就算是要抬举内姓弟子,这也做得太过了。”
见戚无明一副心烦模样,芍药又道:“……或许近年来,内姓弟子长进了些?那些卷宗还在呢,要不我拿过来,公子您从这十来个人中间挑个好的?”
戚无明摆摆手,似乎不太想管:“算了,这文书就打回去吧。思学峰的事,让思学峰自己决定,莫来烦我了。”
芍药知他心烦,便也不多说什么。
但下一瞬,戚无明又想起了什么:“等等,将那些卷宗拿过来吧。我再看看。”
芍药领命而去,再回来的时候,怀中抱着厚厚的卷宗。
戚无明先将那十来个内姓弟子的卷宗挑出来,待挨个看了,不由得嗤笑一声:“旁的人便不说了,这上头有一个叫‘戚如瑰’的,课业成绩无一门合格,实战战绩更是一塌糊涂,竟也能上这名单。”又道,“也是神通广大了。”
说着,芍药看见戚无明又径自挑出了一个名为“林昭远”的弟子的卷宗。
芍药不由问:“这弟子有何特殊之处吗?”
戚无明一边翻阅林昭远的卷宗,一边随口道:“前些日子偶然碰见了,感觉他还不错,便挑出来看看。”
待从头到尾仔细看完了,戚无明不由道:“这林昭远倒还真是个可造之材。他是蒋峰主引荐来的……蒋峰主的眼光倒不错。”
芍药好奇道:“公子这般欣赏他?”
戚无明道:“他的性情很不错。若能悉心培养,再给他二三十年的时间,或许能成为中流砥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