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戚无明将林昭远的卷宗与那十来个内姓弟子的放在一处,又大略翻了翻其他人的卷宗。
他一边翻,一边又挑出了赵思妍与丁洪俊的卷宗。
芍药跟着瞧了眼:“这两人倒也很有些可取之处。”
戚无明点了点头,继续翻阅卷宗。
芍药注意到,当翻到池怀雪的卷宗,戚无明的动作顿了下,随后直接将其略了过去。
芍药犹豫着说道:“公子,其实她是三年前才入思学峰的,进度本比旁人落后许多,能补完课程、如期结业已是不易。况且她这三年也是勤勉辛苦,实战战绩也相当不俗……很难得了。”
戚无明瞧了芍药一眼,敲了敲桌子:“旁的不说,单论一项:她连灵力都修炼不出来,凭什么得到这好处?”
芍药抿了抿唇:“她虽然修炼不出灵力,但没有因此自暴自弃,也……也值得表彰。”又忍不住说了句,“再怎么样,也比那戚如瑰强多了吧。”
戚无明道:“照你这说法,那不如先砍了她一只手或一只脚——我估计以她的性子,还是会勤勉辛苦,她的对手也还是讨不了好去——到时候再将她挑出来,那岂不更身残志坚,值得表彰?”
说着,声音又柔和了些许:“我知道你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你想为她讲两句好话。但你想过没有,她既然入了思学峰,便与旁的弟子没有任何分别。她尚且有你为她讲话,旁的人——像是这林昭远——可没有人为他讲一句话,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芍药给说得惭愧,低头不言。
戚无明却在想:无论出于何种理由,他都不可能将这好处给池怀雪。
没多久,戚无明翻完了所有的卷宗,也没再挑出其他人。
只见他又拿出思学峰列出的名单,先将林昭远的名字添在众人之前,又在后头添上了赵、丁二人。
芍药不由道:“公子既瞧不上这些内姓弟子,何不直接将这名单给否了呢?”
戚无明道:“思学峰既将这名单送来,我怎好这般驳那边的面子。”
又道:“回头你将这名单给思学峰那边送去,只跟他们说,我翻了翻卷宗,瞧见了几个好的,权做补充。他们一定会再试探我的意思。你就说,今年这可造之材甚多,我实在难以抉择,不若让弟子们从这名单中公平票选。”
又补了句:“让他们匿名来选,不要有顾忌。”
芍药叹服道:“公道自在人心。如此,到时候一定会选出真正有德有才的弟子,思学峰那边也无话可说。”
戚无明想,公道是不是自在人心他不知道,反正机会他是给了。
这时候,似是想起了什么,戚无明又道:“哦,对了,去思学峰的时候,你顺便跟他们提一句:就说每年的结业大考都是为本家遴选人才的重要事宜,让他们万万要上些心,好好挑些得用的人才。”
芍药道了声“是”,正欲离去,到了门口又猛然折回来:“对了,公子,那蕴灵果你吃了没有?”
“……吃了。”
芍药迟疑:“可我没见您……”
戚无明打断她:“你去取卷宗的时候吃的。”
芍药四下瞧了瞧,见盘中确实只剩十一枚灵果。但她想了想,又问:“那果核呢?”
戚无明示意边上大开的窗户:“自然是扔了。难道还留着不成?”
芍药迟疑着问了一句:“……当真?”
“自然当真,我骗你做甚。”戚无明道,“好了好了,你自去吧。莫耽搁时间了。”
芍药最终还是退下了。
待芍药关上了门,戚无明自袖子里拿出那枚藏起来的灵果,直接扔到窗外。
第28章
池怀雪的生活依旧没什么波澜,要么去忘忧峰做工,要么去勤业峰练剑,要么就留在屋子里温习课业。
赵思妍也差不多,不过她不做工,或在屋中温习课业,或去勤业峰修习术法。
两人的安排不大一样,若遇上对方不在屋中,又偏要去学政处办些琐事,便会门上给对方留个字条。
但有一日,忽地刮了大风,将池怀雪留的字条给刮走了。赵思妍的事就给耽误了。
池怀雪觉得这事主要怪风,但也没办法将风抓来责问一番,便只能怪她自己没粘牢靠了。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次日一大早,池怀雪便硬是跟着赵思妍去了学政处。
这事情本身是小事,补办也容易,但池怀雪忽然发现赵思妍的人缘也不怎么样——大约是因为她那臭脾气吧。学政处的师姐明显在刻意为难她,无论怎么说,就是不肯给她补办。
赵思妍本来是来办事的,语气还好,但那师姐阴阳怪气地讽刺了她几句之后,便受不住了,气得直接拂袖走人。
池怀雪却没走。
大约到了日暮时分,池怀雪回了屋子。正好赵思妍在,她便直接道:“行了,事情办好了。”想了想,又道,“要不下次把字条贴屏风上吧。省得再给风吹走了。”
赵思妍却只问:“你是如何办到的?”停顿了一下,颇为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你……可有被为难?”
“没有。”池怀雪道。
其实那师姐还是阴阳怪气地讲了不少话的,讽刺赵思妍目中无人,当然,也没忘记嘲讽池怀雪的出身和根骨。
不过这种事池怀雪经历得多了,她远比赵思妍耐得住,只当没听见。
这算什么为难呢?池怀雪心想。
池怀雪又道:“我不过是坐在那里,拖着那师姐。开始那师姐不理会我,但现在她急着下工,自然就给你办了。”
听见这话,赵思妍低头沉默一会,忽地极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池怀雪没有听清,便问了句:“什么?”
“我说……”赵思妍偏过头,“多谢你了!”
如此,又过了两日。
这天下了蒙蒙细雨。
当池怀雪自外头撑着伞回来,却见屋檐下头多了一盒红豆糕。
那红豆糕似乎特意多加了许多糖,揭开便是一阵甜腻的香气。
池怀雪呆愣愣地站了一会。
赵思妍正好也从外头回来,池怀雪却问这糕点是不是赵思妍放在这里的。
赵思妍不由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她。
池怀雪便又跑去问了住在邻近院子里的师姐师妹。
那些师姐师妹同样回以莫名其妙的眼神。
后来有个师妹说,方才瞧见了一个陌生的红衣女子,不过那人很快就走了。
池怀雪终于能相信了:……原来真的是芍药姐姐来过了。
作为戚无明的心腹,芍药若来思学峰办什么事,其实很正常。只是池怀雪没有想到,芍药竟还想着来看她一眼。
池怀雪拈起一块红豆糕,放入嘴里。
糕点入口即化,满口是红豆香气。可那里头放了太多的糖,即使池怀雪对食物不挑剔,也还是觉得这实在太甜了。
其实池怀雪不怎么喜爱甜口,这是戚无明喜欢的口味——越是甜他越喜欢。。
只是戚无明不乐意旁人知道他这口味——也不知是不是他觉得有损形象,便常常以池怀雪想吃为借口,让芍药去买些糕点,还特意嘱咐要多多放糖。
有的糕点做得精致,若池怀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戚无明便只会象征性地给她尝个一两块,剩下的会全部当着池怀雪的面吃掉;若池怀雪分毫不感兴趣,戚无明反而来劲了,至少得分她一半,还得看着她吃下去。
外头的天色已然昏暗,池怀雪掌起灯,整个人抱着笔记钻进了被子。那盒糕点就放在手边,翻上几页,便吃上一口。
只是那糕点虽是甜的,但过分甜了,池怀雪吃到后来,竟从舌根处尝出了苦味。
雨声渐渐大了。雨珠自夜幕而来,打在梨树的梢头,顺着瓦片的弧度淌下,也流落进进青石砖缝里。
那噼里啪啦的声音掩盖了旁的嘈杂,只余下满室寂静,一豆烛火。
一丝风从外头飘进来,烛火被吹得明明灭灭,池怀雪便用针挑了挑烛芯。随着烛火噼啪一声再度明亮起来,一道纤细的影子忽地映在了屏风上。
那是起身的赵思妍。
只见那抹影子自墙上取下一张琴,随后端正坐着,手指虚按在琴弦上。
池怀雪知道,有时候赵思妍兴致来了,会抚上一曲。
池怀雪倒不觉得吵人,因着赵思妍琴艺高超,而且也不会弹得太久。每逢赵思妍抚琴,她便静静听着。
流水样的琴声自屏风那头传出,池怀雪于音律一道无甚天赋,却也从那高低断续之处觉出了凄切悲怆。
莫名地,她竟控制不住地想起了许多往事,舌根处的苦味更甚。
一曲终了,池怀雪默了片刻,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曲子?”
屏风那头却是寂静无言。
池怀雪以为赵思妍不会回答了。
那头却又传来一声:“《悲丝》。”